林薇薇入狱的第一个月,每天都在等律师。
她托人带话给林家,带话给以前的朋友,带话给所有她能想到的人。没有人回她。律师倒是来过一次,姓周,以前跟她爸有过交情。她隔着玻璃跟他喊冤,说自己是被人陷害的,说傅家仗势欺人,说只要帮她翻案她可以给多少钱。周律师听她说了二十分钟,然后翻开文件夹,把判决书上的条款一条一条念给她听。念完之后合上文件夹,说了一句“林小姐,这个案子证据确凿,翻不了”,然后站起来走了。
后来她听说傅家给所有能接这个案子的律所都打了招呼。林家那边她爸倒是托人捎了句话进来,只有四个字——“好好改造”。她看到那张纸条的时候在会见室里坐了很久,然后把纸条攥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她彻底被抛弃了。
第一个月她几乎没怎么睡。监室里十几个人挤在一起,晚上此起彼伏的呼吸声和磨牙声让她根本睡不着。她以前在家里睡两米宽的大床,床垫是定制的,枕头是羽绒的。现在她睡在铁架床上,床垫薄得硌骨头,枕头就是个硬邦邦的小方块。第一天晚上她翻来覆去折腾到天亮,第二天被叫起来出操的时候差点栽倒。
她被分到了缝纫组。每天的任务是缝制校服,领口和袖口的走线要直,针脚要均匀。她以前从来没碰过缝纫机,第一天踩踏板的时候踩重了,针直接扎穿了布料,在手指上戳了一个洞。组长看了她一眼,把那一批被扎坏的布料收走,扣了她当天的工分。她捂着手坐在工位上,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没让它掉下来。
第二个星期她学会了换针和绕线。第三个星期她缝完了第一件完整的校服,组长检查了走线,说了句“还行”。她拿着那件校服站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反应。组长已经转头去看别人的工位了,她只好把校服叠好放进成品筐里,回到自己的缝纫机前面继续踩踏板。
打扫和洗衣的活也轮到过她。监区的走廊每周轮换着打扫,拖地、擦窗、倒垃圾桶。她第一次拿着拖把在走廊里拖地的时候,拖把上的水甩到了旁边经过的狱警鞋上,狱警低头看了一眼,没说什么,走了。她攥着拖把站在那里,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的脸都在那天丢尽了。后来她学会了把拖把拧干再拖,走廊拖得又快又干净,狱警路过的时候偶尔会点个头。
洗衣房更累。监区的床单被套定期换洗,全部塞进工业洗衣机里洗,洗完了再塞进烘干机,烘干了再叠好。那些床单又大又沉,她第一次叠的时候叠了半天也叠不平整,旁边一个比她早来半年的女人看不下去了,伸手帮她把床单铺平叠好。那个女人四十来岁,话不多,手上很利索,叠完之后看了她一眼。
“你是那个有钱人家的吧?”她问。
林薇薇没说话。
“我以前也觉得自己跟这儿的人不一样。”那个女人把叠好的床单码进推车里,“叠两个月就都一样了。”
监狱里的时间过得很慢。每天六点起床,六点半出操,七点早饭,七点半开工。中午半个小时吃饭,下午继续干活,五点收工,六点晚饭,七点到九点学习或看电视。九点半熄灯。她以前在外面的时候每天睡到自然醒,起床有阿姨准备好的早餐摆在桌上,衣柜里有熨好的衣服等着她穿。现在她每天天亮就得起,吃的是一荤两素配白饭,菜里放了多少盐她都能吃得出来。衣服只有两套换着穿,洗了没干透也得往身上套。
她一开始还端着架子。走路的时候下巴抬得高高的,跟人说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那种从小养成的优越感。监室里的人不太搭理她,她也不主动跟别人说话。吃饭的时候一个人坐一张桌子,干活的时候闷头干自己的,收工了就窝在铺位上看书。过了大概两个月,她发现自己开始对着墙说话了。也不是真的说话,就是嘴巴里念念有词,把白天想的事念叨出来。她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吓了一跳,从那之后开始主动跟旁边的人搭几句话。监室里的人起初对她爱答不理的,后来看她没那么端着了,也慢慢接受了她。
她开始想一些以前从来不会想的事。比如苏念。她以前觉得苏念配不上傅景深,觉得苏念那种出身的人凭什么嫁进傅家。现在她每天缝校服、拖走廊、叠床单,手上磨出了茧子,指甲剪得秃秃的,干活的时候指甲缝里全是灰。她想起苏念以前一个人带着辰辰,大概也吃过不少苦。那些苦她以前想都没想过,现在自己吃上了,才知道是什么滋味。
她也想傅景深。想他那天晚上喝多了酒靠在沙发上,她坐到他旁边,伸手扶他的肩膀。他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是空的。她凑过去,他推开了她。然后苏念推开了卧室的门。她现在在缝纫机前面踩踏板的时候偶尔会想起那个画面,苏念站在门口的样子。她当时觉得苏念小题大做,现在她大概明白了一点。不是明白苏念,是明白自己。她伸手扶傅景深肩膀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她自己清楚。
她进来的第三个月,她爸托人给她带了第二次话。这次多了一些,说家里给她存了一笔钱,等她出来之后能过日子。还说她妈身体不好,让她别惦记。她把那张纸条看了一遍,塞进口袋里。那天晚上她躺在铁架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昏黄的灯,想起她妈以前在家里跟她吵架的样子,吵完之后又端一碗银耳汤放到她桌上。她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硬邦邦的小方块,但她哭湿了半边。
第二天早上出操的时候,她站在队列里,跟着其他人一起喊口号。声音不大,但她喊了。缝纫组的活儿她越来越熟了,组长最近开始让她负责检查别人的走线。她坐在工位上把一件件校服翻过来看针脚,指腹摸过那些线,一条一条地摸,摸到不平整的就把那件挑出来放到返工筐里。她做这件事很认真。监区里没人知道她以前是林家大小姐,也没人关心。大家只知道她是缝纫组那个检查走线很严的女人。
她以前觉得坐牢是这辈子最丢人的事。现在她坐在这里,每天踩着缝纫机踏板,听着隔壁工位的女人聊她儿子考试考了多少分,觉得也就这样了。日子是一天一天过的,跟在外面一样。只是换了个地方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