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站在监狱医院的探视登记处填表的时候，值班的狱警多看了她两眼。


    “探视对象？”


    “林薇薇。”


    狱警低头翻了翻系统里的记录，又抬头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苏念知道他想说什么。来看林薇薇的人不多，这几个月除了她妈，大概就没人来过。狱警核对完身份信息，给她发了一张访客证，告诉她病房在二楼走廊尽头，探视时间半个小时。


    苏念接过访客证挂在脖子上，跟着另一名狱警上了楼。走廊很安静，消毒水味很浓，地面上铺着浅绿色的防滑地胶，踩上去软软的。两侧的病房门都关着，门上开着巴掌大的玻璃窗，能看到里面的人或坐或躺。她经过的时候余光扫了一眼，有个女人坐在床上一动不动盯着墙壁，头发乱糟糟的。狱警在走廊尽头那间病房门口停下来，隔着门上的玻璃往里看了一眼，然后转头对苏念说：“她在里面。进去之后坐椅子上就行，有什么情况按墙上的呼叫铃。”


    苏念点了点头。


    狱警用门禁卡刷开了门，推开门让她进去。病房不大，一张床靠墙摆着，床头放着一个塑料水杯和一包纸巾。窗户上装了铁栏杆，阳光从栏杆外面透进来，在地板上投出几条平行的影子。林薇薇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穿着一身条纹病号服，头发剪得很短，短到贴着头皮的那种。她瘦了很多，颧骨撑出来，下巴尖得明显。她正低着头看自己的手，手指在膝盖上慢慢地搓着，像是要搓掉什么东西。


    苏念走进去的时候，她抬起头看了一眼。


    那双眼睛在苏念身上停了一拍。然后林薇薇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动作快得差点把椅子带翻。她朝苏念扑过来，脸上一下子亮开了，眼睛里闪着光，嘴角咧得很大。


    “苏念！你来了！你是来带我出去的吗？”


    她冲过来的势头太猛，狱警往前迈了一步，手按在警棍上。苏念抬手示意没事，狱警退回去站在门口。林薇薇扑到她面前，伸手要抓她的手臂，苏念没躲，让她抓住了。林薇薇的手指攥得很紧，指节发白，像是抓住了什么救命的东西。


    “你来了，太好了，我就知道你会来。”林薇薇仰着脸看她，语速很快，话跟话之间几乎没有停顿，“你带我出去，我跟他们说我错了，我不跟你争了，我不碰傅斯年了，你带我出去好不好？这里我待不下去了，他们不让我出去，医生天天给我吃药，我吃了好多药，脑子都不清楚了……”


    苏念看着她。林薇薇比她上次见到的时候老了不止十岁，眼窝陷进去了，嘴角和眼角都有了细纹，头发里混着不少白的。她攥着苏念手臂的手在微微发抖，整个人像是绷到极限的弦，随时会断。


    “不是。”苏念说。


    林薇薇停住了。她张着嘴，后面的话还没说完，就那么僵在那里。


    “那你是来干什么的？”她的声音低了一些，攥着苏念手臂的手指松开了一点，但没完全放。


    “来看看你。”苏念说。


    林薇薇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她的表情变了一下，嘴角的弧度从笑变成了别的什么。


    “看我笑话？”她的声音尖了一点，“你来看我笑话是不是？看我现在这样，你高兴了？我坐牢了，我疯了，我什么都没了，你赢了，你跑过来看，看完了回去跟傅斯年说，说林薇薇疯了，看把她高兴的——”


    “不是。”苏念又说了一遍。


    林薇薇又停住了。


    苏念把手臂从她手里抽出来。林薇薇的手指在空中攥了一下，没抓住。苏念退后一步，在床边坐下来，抬头看着站在面前的女人。


    “我来跟你说一句话。”苏念说，“说完了我就走。”


    林薇薇站在那里，低头看着她。她的表情又变了，从刚才的激动变成了一种茫然。她大概不知道苏念要说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该摆出什么表情来应对。她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


    “我原谅你了。”苏念说。


    病房里安静了。窗户外面不知道哪来的鸟叫了一声，叽叽喳喳的，叫了几下就飞走了。林薇薇站在原地，眼睛直直地看着苏念，脸上的表情像是没听懂那句话。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什么？”


    “我原谅你了。”苏念重复了一遍，声音很平，像是说了一句寻常的话。


    林薇薇盯着她。她的嘴唇又动了动，然后整个人往后退了一步，撞上了床沿，坐了下去。她坐在床上，两只手撑在身体两侧，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


    “你为什么……”她的声音很小，小到苏念差点没听清，“你为什么要原谅我？”


    苏念看着她。林薇薇坐在床上，头发短短地贴在头皮上，病号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两只手抠着膝盖上的布料。她低着头，苏念看不到她的脸，但能看到她肩膀在微微发抖。


    “恨你太累了。”苏念说，“我恨了你五年，不想再恨了。”


    林薇薇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她低着头坐在那里，安安静静的，没有哭出声来，但苏念看到她手背上滴了一滴水，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她把脸埋进手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苏念坐在床边，看着她哭。她没有走过去，也没有伸手拍她的背。她就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等。


    林薇薇哭了一会儿，抬起头来。她的脸上一道一道的泪痕，眼睛红着，鼻尖也红着，看着苏念的时候表情很复杂，像是不敢相信又像是还想再确认一遍。


    “你真的原谅我了？”她问。


    “真的。”


    “那你还会来看我吗？”


    苏念想了想。“可能不会。”


    林薇薇看着她，过了几秒，点了一下头。她把脸上的泪擦掉，用袖子抹了两把，然后站起来，走到苏念面前。这次她没有伸手抓苏念的手臂，只是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谢谢你。”她说。声音哑得厉害，但每个字都说得很用力。


    苏念站起来。她比林薇薇矮了一点，但站直了之后目光和她平齐。她看着林薇薇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刚才那种狂乱的东西了，很安静，安静到有点空。


    “你好好治病。”苏念说。


    林薇薇点了点头。


    苏念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转过头看了林薇薇一眼。林薇薇还站在床边，两只手垂在身侧，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药按时吃。”苏念说。


    林薇薇又点了一下头。


    苏念推开门走了出去。狱警跟在她后面，门在身后关上了。她沿着走廊往外走，经过那些关着门的病房，经过那个盯着墙壁的女人，经过楼梯间飘上来的消毒水味，走到一楼登记处把访客证还了。


    出了监狱医院大门，外面太阳很大。她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让眼睛适应光线。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了一眼。是傅景深发来的消息，只有几个字：“怎么样？”


    她打字回复：“说完了。”


    傅景深秒回：“我在停车场。”


    苏念走下台阶，穿过院子，朝停车场走去。傅景深的车停在最外面那排，他靠在车门上等她，远远看见她就站直了。她走过去，在他面前停下来。


    “说完了？”他问。


    “嗯。”


    “她什么反应？”


    苏念想了想。“哭了。”


    傅景深看着她，没有追问。他拉开车门让她坐进去，自己绕到驾驶座坐好。车发动之后他偏头看了她一眼。


    “你还好吗？”


    苏念靠在座椅里，偏头看着窗外后退的监狱围墙。她看了一会儿，转回来。


    “挺好的。”她说，“比我想的好。”


    傅景深没有再说什么，把车驶出停车场，汇入车流。苏念靠在座椅里闭着眼，手指搭在膝盖上，心里想着刚才林薇薇坐在床上哭的样子。恨了五年，说出口的时候比她以为的轻。她睁开眼，偏头看了一眼驾驶座上的傅景深。


    “回家吧。”她说。


    傅景深点了点头，把车开上了回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