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薇第一次说“苏念来了”的时候,同监室的人都以为她在说梦话。
那天半夜,她忽然从床上坐起来,眼睛直直地盯着监室门口的方向,说了一句“苏念在门口”。监室里其他人被她吵醒了,有人翻了个身骂了一句,有人探头看了一眼门口,铁门外空荡荡的,走廊里只有夜灯亮着。值班的狱警走过来看了一眼,确认没什么事,说了句“睡觉”就走了。林薇薇坐在床上,盯着门口看了很久才躺回去。
从那之后她经常说这句话。白天干活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盯着走廊的方向,说“苏念来了”。吃饭的时候她端着碗愣住,说“苏念在看我”。监室里的人开始觉得不对劲了。有一次她蹲在地上擦地,擦着擦着忽然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说“苏念要踩我的手”。地上什么都没有,连人影都没有。旁边的女人看着她,放下手里的抹布往后挪了挪。
她开始整夜整夜不睡。监室的灯晚上熄了,她躺在铺位上睁着眼盯着天花板,偶尔侧头看一眼门口的方向。同监室的人半夜起来上厕所,经过她床边的时候被她吓一跳——她睁着眼,在黑暗里直直地看着天花板,嘴里小声念叨着什么。有人凑近了听过,她在说“苏念在门口,苏念在门口”,翻来覆去就这一句。
白天她的状态越来越差。缝纫机踩着踩着忽然停下来,盯着机针发呆。组长叫她名字,她抬起头来看了一眼,然后又低下头去,手指摸着布料,不干活。组长把她叫到一边问她怎么了,她说“苏念要拿针扎我”。组长皱了皱眉,让她去医务室看看。医务室的医生给她量了血压测了体温,一切正常,问她哪里不舒服,她说“苏念要拿针扎我”。医生看了她一眼,开了一瓶维生素让她回去了。
监区里开始有人躲着她。吃饭的时候她坐的那张桌子没人愿意过来坐,干活的时候旁边的工位空着。她跟人说话,人家敷衍两句就走开了。她站在走廊里看着那些人走远的背影,忽然大声喊了一句“苏念让你们都不理我的对不对”。走廊里的狱警走过来让她控制音量,她瞪着狱警看了两秒,忽然蹲下去抱着头哭了起来。
她被转到监狱医院那天,是在缝纫组干活的时候忽然发了疯。她站在工位前面,手里攥着刚缝好的一件校服,盯着校服上的领口看了半天,然后猛地把校服撕了。布料在她手里扯成两半,线头崩开。她把撕坏的校服往地上一扔,踩了两脚,然后开始往后退,一边退一边喊“苏念来了苏念来了”。退到墙根的时候她蹲下来抱着膝盖,缩成一团,浑身发抖。
狱警把她扶起来带去医务室,她不让人碰,挣扎了两下没挣开,忽然张嘴咬住了一个狱警的手背。那个狱警抽回手,看了一眼手背上的牙印,跟同事对视了一眼。两个人架着她去了医务室,医生看了一眼她的状态,量了血压测了心率,问了她几个问题。她一个都没回答,缩在椅子上盯着门口,嘴里翻来覆去念着“苏念来了”。医生开了转诊单,当天下午她就被送到了监狱医院的精神科。
精神科的值班医生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姓陈,戴一副细框眼镜,说话慢声细语的。她给林薇薇做了一套评估,问了几个简单的问题——今天几号,这里是哪里,你叫什么名字。林薇薇答对了第一个,答错了第二个,第三个她想了很久,然后说“我是林薇薇,苏念要杀我”。
陈医生在评估表上画了几个圈,又问她苏念是谁,为什么觉得她要杀你。林薇薇说苏念是她前夫的老婆,说她偷了苏念的东西,苏念要报复她。陈医生问她偷了什么,她张了张嘴,忽然不说话了,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半天,然后抬头说“我没偷,是她冤枉我”。说完又低下头去,盯着自己的手,嘴里念叨着“她冤枉我,她冤枉我”。
陈医生把评估表收起来,跟旁边的护士说了几句话。护士点了点头,出去准备病房了。陈医生坐回林薇薇对面,用一种很平和的语气告诉她,她需要在这里住一段时间,接受治疗。林薇薇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问“苏念也在这里吗”。陈医生说这里没有苏念。林薇薇看了她两秒,忽然笑了,说“你骗我,苏念就在门口”。
她被安排在一间单人病房里。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户上装了铁栏杆。护士给她送了病号服,她换上了,坐在床上盯着窗户发呆。过了一会儿她忽然站起来走到门口,趴在门上的小玻璃窗往外看,看了半天回过头来,表情很认真地对护士说“苏念走了”。护士没接话,把药递给她。她接过去吃了,吃完又回到床上坐着,安安静静的,跟正常人没什么区别。
但这种安静持续不了太久。当天晚上她又发了病,在病房里走来走去,嘴里念叨着“斯年,救我”。护士进来让她躺下,她抓着护士的手不放,说“你帮我给斯年打电话,他会来接我的”。护士把手抽出来,让她躺好,给她加了一针镇静剂。她躺在床上,眼睛还睁着,盯着天花板,嘴里反复念着“斯年,救我”。念着念着声音小了下去,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陈医生来查房,问护士她昨晚的情况。护士把记录本递过去,陈医生翻了翻,沉默了一会儿。林薇薇的父母那边她已经联系过了,她爸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听医生的”。她妈接过电话说了几句,声音一直在抖,问能不能来看看。陈医生给她办了探视手续。
林薇薇她妈来的时候是下午。老太太瘦了很多,头发白了一半,站在病房门口看见女儿穿着病号服坐在床上发呆,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林薇薇看见她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妈你来了,苏念呢”。她妈愣了一下,问她苏念是谁。林薇薇说“就是那个要害我的人”。她妈站在病房里,嘴唇哆嗦了两下,一句话都没说出来。
陈医生把她妈叫到办公室,跟她说了诊断结果——妄想症,需要长期治疗和服药。她妈坐在椅子上听了半天,问了一句“能治好吗”。陈医生说这种病需要时间,有些人能控制住,有些人会反复。她妈低着头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说“治吧,能治多久治多久”。
林薇薇在医院住了三个月。每天按时吃药、接受心理辅导,有时候清醒,有时候糊涂。清醒的时候她坐在床上看书,跟护士聊两句家常,看起来跟正常人没什么两样。糊涂的时候她趴在门上的小玻璃窗往外看,嘴里念叨着“苏念来了”“斯年救我”。护士把她扶回床上,她就抓着护士的手不放,反反复复说同一句话。
陈医生在病历上写:患者精神状态不稳定,存在持续性被害妄想,需长期药物控制及心理干预。目前未见明显好转迹象。
病房里林薇薇坐在床边,盯着窗户上的铁栏杆,嘴里小声念着什么。护士进来给她送药,她把药片接过去放进嘴里,喝了口水咽下去。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护士,表情忽然变得很认真。
“你看见苏念了吗?”她问。
护士摇了摇头。
林薇薇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上没有指甲油,指甲剪得秃秃的,指腹上全是茧子。她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笑得没头没脑的,笑了几声又停下来,把脸埋进枕头里,不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