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式拜师的第二日。
清晨练完武,谢时漾正捧着卦象册在廊下静坐,试图推算今日的吉凶走势,以求安稳。宋彻却像个小尾巴似的,一溜烟跑了过来,小脸上满是藏不住的期待,拽住她的衣袖晃了晃,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师叔,师叔~”他眉眼弯弯,声音软乎乎的,“我爹今日一早被圣上召去军机处议事,说是边关急报,得处理大半天呢。府里的侍卫也都跟着去了外围巡查,后院这会儿空得很。”
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眼里闪着光:“我知道将军府后角门有条小路,能直接溜去京城大街!街上有裹了芝麻的糖葫芦、绘着五彩小龙的糖画,还有捏小兔子的面人,可好玩了!咱们偷偷去逛一圈,很快就回来,谁都发现不了!”
谢时漾闻言,当即蹙起小眉头,清冷开口劝谏:“不行,私自偷出府苑违背规矩,且街市人杂,易招惹是非。乖乖留在府中练武才是正理。”
她本就不爱无意义的外出,更不想陪着这小师侄冒险。说完,她指尖看似随意地摩挲着卦象册边角,实则悄悄掐指测算宋彻的命数,想找出说辞打消他的念头。
可这一算,谢时漾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极淡的凝重,转瞬便隐去,只余下孩童该有的淡然。
【怪了,这呆小子偷跑外出的劫难,竟是天命定数,藏得极深,避无可避。即便今日劝住了他,改日他独自偷跑,只会遇上更凶险的事。今日这一劫,必须由我陪着他,才能彻底化解。】
她面上不动声色,内心暗自轻叹【罢了,躲是躲不过的。与其让他独自身陷险境,不如我跟着,既能护住他的性命,也能杜绝后续更大的麻烦。顺带还能逛逛街市,说不定还能赚些银子。】
宋彻见她拒绝,顿时垮下小脸,依旧不死心,晃着她的袖子软声央求,眼眶都微微泛红:“师叔,就去一小会儿,我保证乖乖听话,绝不惹事。我好想出去看看,你就陪我一次好不好~”
谢时漾看着他期盼的模样,又想起方才卜算的天命劫数,终究松了口,语气依旧淡然,却藏着几分笃定:“你执意要去,我拦不住你。可是事先说好了,我可以陪你去,但必须听我安排,寸步不离,不可擅自乱跑。”
“好!我全都听师叔的!”宋彻瞬间喜笑颜开,连忙点头应允,小心翼翼地牵着谢时漾的手,轻车熟路地避开府里的下人,偷偷从将军府后角门溜了出去。
他平日里被父亲管得严苛,极少有机会独自逛大街。此刻带着谢时漾,他兴奋得不行,一路走一路叽叽喳喳介绍,满眼都是新奇:“师叔你看,那个糖画可甜了,还有糖葫芦,酸酸甜甜的,好多小朋友都喜欢!”
谢时漾跟在他身侧,看似漫不经心地看着街边景致,实则袖中指尖始终微拢,一刻不停地暗中掐算,周身感官尽数放开,留意着周遭气场的细微变化,死死锁定宋彻身上渐浓的劫气,半点不敢松懈。
两人顺着热闹的街市往前走,宋彻玩得兴起,不知不觉跟着人流拐进了一条僻静小巷,想抄近路去看街边的杂耍。
刚踏入巷子半步,谢时漾袖中的掐算的指尖骤然一顿,一股浓烈刺骨的劫数煞气扑面而来,与天命卦象完全重合,分毫不差。
【劫数到了,终究还是来了,躲不掉的。】
巷子深处两个眼神凶悍、鬼鬼祟祟的壮汉,早已盯着这两个落单的小娃娃许久。眼见他们走进僻静巷子,彻底脱离闹市人群,当即对视一眼,猛地从暗处冲了出来,一前一后直接堵住巷子前后出口,断了两人所有退路,面露凶光。
“两个小娃娃,乖乖跟我们走,不然别怪我们动手!”其中一个满脸刀疤的壮汉阴沉着脸,大步上前,伸手就朝着离得更近的宋彻抓去,出手又快又狠,全然没把两个小孩子放在眼里。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宋彻吓得浑身一僵,小脸瞬间惨白,浑身发抖,几乎要站不住脚。可他下意识就把谢时漾死死护在身后,张开细细的胳膊,哪怕声音发颤,腿都在抖,也硬着头皮挡在前面:“你、你们别过来!师叔你快跑,我拦住他们!”
谢时漾被他护在身后,心头微暖,面上却瞬间露出孩童受惊的模样,小脸发白,小手紧紧攥着宋彻的衣角,身子微微发抖,眼底满是怯意,看上去和普通受惊的小孩毫无两样。
可没人知道,她藏在袖中的指尖正飞速掐诀,借着发抖的动作做掩护,暗中推演对方破绽、巷外援兵抵达的时辰,以及最佳破局之法。
【这俩壮汉膀大腰圆,还把路堵得死死的,硬刚肯定打不过。瞧这俩贼眉鼠眼的样子,一看就是惯犯老油条,还互相看不顺眼、各怀鬼胎,满脑子就想着分钱,又怕死又贪财。】
刀疤脸的手眼看就要抓住宋彻,谢时漾立刻带着哭音,怯生生地开口,声音小小的,满是害怕:“别、别抓我师侄,我们跟你们走,不要打我们……”
谢时漾她刻意缩着身子,把头埋低,一副被吓坏了、不敢反抗的样子,全程不敢抬头看人贩子,完美扮演出无助孩童的模样。
两人贩子见状,顿时嗤笑出声,戒心彻底放下,只当是两个胆小好拿捏的富家小孩,连防备都松懈了大半。刀疤脸收回手,恶声恶气地道:“算你们识相,乖乖听话,少受点苦,敢耍花样,直接把你们打晕带走!”
谢时漾身子抖得更厉害,低着头,唯唯诺诺地应着,不敢有半点反抗。可她垂着的眼眸里,没有半分惧意,只有冷静的算计,目光借着低头的动作,快速扫过整条巷子的地形、周遭可利用的物件,袖中指尖也没停下,精准算出午时一刻巡逻官兵会途经巷口,还有一炷香的时间,足够她布局。
她紧紧拉着宋彻的手,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带着哭腔的声音,悄悄叮嘱:“师侄别怕,跟着我,不管发生什么,都别离开我身边,也别乱说话。”
这话是安抚宋彻,更是暗中让他配合自己的表演,宋彻虽害怕,却还是用力点头,死死攥着她的手。
见两个孩子彻底服软,同伙上前一步,刚想动手绑人,谢时漾适时抬起头,眼眶红红的,满脸怯意,小心翼翼地开口,语气满是讨好:“两位叔叔,我们家很有钱,你们抓我们,不就是想要银子吗?”
她怯怯一顿,鼻尖泛红,眼看就要哭出声来,小声怯懦地劝道:
“这里挨着闹市街巷,来往路人太多,你们带着我们两个小孩子赶路,太惹眼了,一不小心就会被官兵撞见。不如……不如我们悄悄让人送来赎银,你们安安稳稳拿到银子,再放我们离开,岂不是更省心?我们都是私自偷偷溜出来的,不敢声张被人掳走,只会乖乖听话叫家里备好银两,绝不会惊动旁人。”
谢时漾说话时,眼神躲闪,双手紧紧攥着衣角,全程一副被吓得语无伦次、只想花钱保命的样子,没有丝毫破绽。
刀疤脸和同伙瞬间动了心,对视一眼,眼底都泛起贪念,开始低声商议起来。
谢时漾低着头,看似害怕得不敢动弹,袖中指尖却借着卜算,感知两人的情绪变化,精准拿捏他们的贪念,故意又补了一句,声音细细小小的:“只要、只要你们放我们走,银子要多少都可以,家人一定会给的……”
她越是示弱,人贩子越是放松警惕,只觉得这小女娃胆小如鼠,根本不敢耍花样,彻底放下了所有防备,只顾着低头争论分赃,背对着两人,完全没了防备。
趁着两人背身争论、注意力全在银子上的间隙,谢时漾依旧维持着害怕低头、身子微颤的姿势,藏在袖中的手悄然捏起国师府独有的求救指诀,指尖轻点自己腰间佩戴的、谢清玄赠予的平安玉扣。
这玉扣本就沾染了国师的灵力,与谢清玄腰间的传讯玉珏遥相呼应,她以玄学指诀催动灵力,每一次指尖轻点,都将自己所在的方位、遭遇的险境,化作隐秘的求救信号,悄无声息传给谢清玄。
同时,她藏在袖中的另一只手,指尖飞速掐动引灵诀,借着裙摆遮挡,将身上微弱的灵力引向巷子中段那棵老槐树——那是她方才路过时悄悄标记过的、藏有巡逻官兵必经路线灵力节点的地方。
灵力顺着节点流转,无声无息地在官兵巡逻的路线上留下淡淡的引动气息,就像一块无形的磁石,将原本会稍晚经过的巡逻队,精准引向这条僻静小巷。
全程她不曾抬头、不曾移步半分,连身子发抖的幅度都分毫未变,始终蜷缩着故作惶恐,丝毫看不出异样。两名歹人只顾着争执如何瓜分银两,全然未曾察觉,自己早已一步步踏入她灵力引援、暗中布下的双重圈套之中。
就在这时,刀疤脸隐约察觉到她气息微动,猛地转头厉声喝问:“臭丫头,你方才在偷偷做什么!”
谢时漾浑身猛地一颤,立刻抬头,眼眶瞬间泛红欲滴泪,慌忙慌张摆手,声音怯生生抖个不停:
“我……我什么都没做……我只是太害怕了……我不敢逃跑,更不敢骗你们……”
她神色惶恐无助,一副被当场看穿、吓得手足无措的模样,轻轻松松便将暗中传讯灵力、暗中留下追踪印记的举动,遮掩得一干二净。
趁着两名歹人被她柔弱怯懦的模样骗过、一时放松警惕失神愣怔,谢时漾掐准早已推算好的时机,眼底锋芒转瞬一闪又即刻收敛,骤然扬高带着哭腔的嗓音大声呼救:“救命!有坏人!将军府小孩被抓了!”
她没有喊多余的话,只喊出最能惊动路人、震慑人贩子的内容,声音清脆,瞬间传出巷子。
刀疤脸瞬间反应过来自己被耍了,又惊又怒,挥起拳头就朝谢时漾扑去:“小贱人,敢骗我们!”
谢时漾早有准备,借着方才一直“害怕后退”的动作,早已挪好位置,脚下灵巧避开,全程依旧维持着几分慌乱的模样,实则每一步都在算计。她弯腰捡起地上的石子,借着躲闪的力道,精准砸向刀疤脸的膝盖,同时对着另一个想抓宋彻当人质的同伙,拿起脚边的竹棍轻轻一挡。
她看似是慌乱之下的本能动作,实则每一下都掐算精准,全是借力打力,成功牵制住人贩子。
不过片刻,巷外街坊被呼救声惊动,巡逻官兵被灵力引动准时赶到。
几乎是官兵现身的同一瞬,一道清贵却带着极致慌乱的身影破空而来,衣袂翻飞间灵力激荡——正是接到玉扣求救信号、一路疾驰而来的国师谢清玄。
他方才在府中只觉心头骤紧,传讯玉珏烫得惊人,一感知到女儿身陷险境,当即抛下所有事务疯了似的赶过来,此刻脸色苍白,额角甚至渗着薄汗,哪里还有半分平日从容淡然的国师模样。
“漾漾!”
谢清玄一眼就看到人群中那个小小的身影,快步冲过去,伸手便将她紧紧揽入怀中,力道大得近乎发颤,声音都绷得发紧:“有没有受伤?伤到哪里没有?告诉爹爹……”
感受着怀中人儿温热的身躯、平稳的气息,他悬在半空的心才重重砸回原处,后怕得指尖都在发抖。
谢时漾被他抱得一紧,仰起小脸,小声道:“爹爹,我没事,都解决了。”
谢清玄低头看着她一脸淡定、仿佛刚才身陷险境的人不是她的模样,又是心疼又是后怕,积压的慌恐瞬间化作一丝少见的严厉,这是他第一次对女儿生气。
“谢时漾,”他沉下声,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你知不知道爹爹接到信号时,是什么心情?你明知有劫,竟敢孤身涉险,连暗卫都不提前唤来,若是今日……若是今日晚来一步,你要爹爹如何?”
他声音不高,却满是后怕与责备,看得出来是真的急狠了。
谢时漾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好:爹爹是真生气了!
她瞬间收起那副淡定从容的模样,眼眶一红,小手紧紧攥着谢清玄的衣襟,声音软糯又委屈,带着浓浓的哭腔,完美开启“绿茶撒娇”模式:
“爹爹,我错了……我知道错了……”
她一边说,一边故意往谢清玄怀里缩了缩,小肩膀微微耸动,装出一副吓坏了、又委屈巴巴的样子,“我就是想着这是天命劫数,我能化解,才没叫暗卫……我怕爹爹担心,才没提前说……呜呜……我只是想保护师侄,不想让爹爹失望……”
她一边哭,一边偷瞄谢清玄的神色,见他眼神松动,立刻加大“卖惨”力度,小手轻轻拍着自己的胸口,带着后怕:“刚才吓死我了……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爹爹了……呜呜呜……”
这一套“委屈卖惨+真情流露”的组合拳一出,谢清玄的心瞬间就软了。
看着女儿哭得红红的眼眶,还有那副吓坏了的小模样,他哪里还舍得再骂?
心里的怒火瞬间被心疼和愧疚取代,他叹了口气,伸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声音满是无奈和宠溺:“傻孩子,爹爹不是怪你保护师侄,是怪你不把自己的安危放在心上。下次不许这样了,知道吗?”
他抬手,轻轻擦去谢时漾脸上并不存在的眼泪,语气彻底软了下来,“好了好了,不哭了。爹爹在,没事了。”
谢清玄说着,缓缓松开紧抱女儿的手,却依旧牢牢牵着她的小手,将她护在身侧,眼神依旧满是余悸。
谢时漾见好就收,立刻收住哭声,乖乖点头,心里偷偷比了个耶:搞定!爹爹心软了!
而一旁的宋彻依旧浑身发抖,惊魂未定,他全程看着师叔表面害怕得发抖,暗地里却悄悄救了自己,又惊又怕又满心崇拜,眼眶通红,几步上前扑进谢时漾身侧,死死攥着她的衣角,声音哽咽:“师叔,我好怕……谢谢你,谢谢你救了我,我再也不偷偷跑出来了……”
谢时漾轻轻拍了拍他攥着自己衣角的手,脸上的怯意慢慢褪去,恢复了往日的淡然,柔声安抚着受惊的小师侄。
这时,处理完军务的宋惊渊也匆匆赶到,看清现场场面,再听街坊与官兵简略叙述,瞬间理清前因后果。看着依旧浑身发抖、满脸后怕的儿子,他脸色沉得厉害,周身散发着冷厉的气压,冷声对宋彻道:“随我回府。”
宋彻身子一颤,紧紧攥着谢时漾的衣角不敢松手,低垂着头,满心都是愧疚与惶恐,知道自己此番闯下大祸,回去定然难逃责罚。
谢清玄将谢时漾护在身后,对宋惊渊微微颔首:“宋将军,幸而有惊无险,孩子年幼,回去多加教导便是。”
话虽如此,他看向谢时漾的眼神依旧带着余悸,牢牢牵着她的手不肯松开,仿佛一松手她就会再消失一般。
官兵将两名恶贯满盈的人贩子押走,悉数搜出身上银两,尽数赔给谢时漾作为压惊。谢时漾捏着沉甸甸的银子,心里美滋滋地盘算:【劫数化解,人没事,还赚了一笔,就是挨了爹爹一顿“假骂”……绿茶演技大成功!就是可怜这傻小子,回去肯定要被宋将军家法伺候了。比起丢了性命,简直就是轻如鸿毛,简直是血赚不亏啊!】
随后,宋惊渊带着满心惶恐的宋彻返回将军府,谢清玄也牵着谢时漾,一路紧护着回了国师府。
一踏入将军府正厅,宋惊渊周身气势骤冷,不等宋彻反应,厉声喝道:“跪下!”
宋彻双腿一软,当即跪倒在冰冷的地面上,始终低着头,不敢抬头看父亲,小手紧紧攥着衣角,满心都是自责。
“未经允许私自出府,任性妄为,置自身安危于不顾,还连累漾漾身陷险境,险些酿成无法挽回的大错!”宋惊渊站在厅中,声音冷厉不带半分温度,字字掷地有声,“今日起,罚你禁足一月,抄录家规百遍,每日加练两个时辰武功,不准间断,好好反省自身过错!”
“是,儿子知错,甘愿受罚。”宋彻声音带着未平的颤抖,却无比坚定地应下,再也没有半分平日里贪玩的心思,彻底认清了自己的错误。
而国师府内,谢清玄依旧寸步不离地守着谢时漾,虽不再责备,却对女儿看得更紧了几分,暗中吩咐暗卫时刻随行护持,生怕她再一声不吭孤身涉险,对她的小把戏只剩满心无奈与宠溺。
经此一事,宋彻对这位看似软糯、实则深藏不露、还会撒娇哄爹爹的小师叔彻底心服口服,从此言听计从,再也不敢擅自贪玩乱跑,成了她最忠心的小跟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