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演武场那日一别,转眼几日光阴便在安稳中悄然划过。
国师府与镇国将军府本就一墙之隔,院墙之间开着一道精巧的角门,朱漆铜环,平日里只供两院之人往来,抬脚不过数步,便能从一方院落踏入另一方庭院,往来便捷至极,也让两府的交情,愈发深厚。
谢时漾的日子过得规律又自在,丝毫不被外界纷扰所困。每日清晨,她便在国师府的清幽庭院中静坐,指尖捻着铜钱反复卜算,时而推演自身运势,时而琢磨能招财进宝的吉卦,一心想着多寻几条生财之路,攒下丰厚家底。
【没事多算几卦,财运福气两手抓,有钱在手万事不愁,舒服~】
待到午后日头温和,她便会穿过那道角门,径直去往将军府演武场,跟着师父宋惊渊潜心苦练枪法。
宋惊渊乃是沙场悍将,枪法刚猛凌厉,招招式式皆浸透着杀伐之气,每一招都实用狠绝。谢时漾本就有玄学灵力傍身,悟性远超常人,不过短短数日,便将枪法精髓吃透,招式愈发娴熟凌厉。她将自身温润却坚韧的玄学灵力,融入刚猛的枪招之中,刚柔并济,刺枪时迅疾如雷,收势时灵动沉稳,力道稳准,招式流畅,竟将沙场枪法打出了几分独属于她的清绝气韵。
就连素来严苛、极少夸赞晚辈的宋惊渊,每次看着她练枪的身影,眼底都难掩赞许之色,看向这个徒弟的目光,愈发满意器重。
而尚且处在禁足期、不得踏出将军府半步的宋彻,这几日褪去了往日顽皮闹腾的性子,变得格外刻苦上进。
年仅八岁的孩童,骨子里依旧带着少年人的好胜与倔强,总想做得更好、不让旁人小看自己。
每日天还未破晓,天边刚泛起一抹鱼肚白,府中下人还未起身当差,他便独自一人抱着长枪,踏入空旷的演武场。借着微弱的天光,一遍遍扎马步、练基础招式,谢时漾随口提点的每一处发力诀窍、步伐要领,他都牢牢记在心底,反复琢磨、日夜苦练,丝毫不肯懈怠。
只是近两日,一股莫名的不适感始终缠绕着他。
时常毫无缘由地心慌头晕,浑身提不起力气,就连往日轻松挥舞的长枪,握在手中都觉得沉甸甸的。练枪时,原本流畅的动作变得迟滞生硬,额间总是冒着虚汗,一张稚嫩清秀的小脸,也常年蒙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暗沉灰气,全然没有了孩童该有的鲜活神采。
他只当是自己连日熬夜苦练、太过要强才体力透支,从未往其他地方多想。每每疲惫到极致,手臂酸痛得抬不起来,只要一想起师叔耐心教他枪法、温柔提点他模样,心里便生出一股劲儿,想着自己快点变强、不辜负师叔费心指点,便又咬紧牙关,攥紧长枪继续坚持。
谢时漾每次踏入演武场,哪怕脚步极轻,宋彻总能第一时间察觉。
他会立刻停下动作,乖乖望过来,眼里满是晚辈对长辈纯粹又真切的崇拜敬仰,满心都是亲近与信赖,干净纯粹,别无他念。
待她练完一套枪法,落座石凳歇息时,宋彻总会懂事地上前,捧着温好的蜜水、叠得整整齐齐的干净锦帕快步走来。心思细腻体贴,事事想得周全,小小年纪便格外乖巧懂事。
谢时漾面上总是一副淡然清冷的模样,眉眼平静,看不出丝毫情绪起伏,可心底却早已乐开了花,暗自窃喜不已:【这小跟班真是越来越懂事贴心了,事事都能想到我前头,比我花钱雇来的下人还要好用百倍,忠心又靠谱,简直是捡到宝了,这现成的好帮手,可得好好攥在手里。有这么个随叫随到的小家伙,简直省心到家。】
这日午后,风和日暖,澄澈的阳光透过演武场旁的老槐树枝叶,碎金般洒落下来,铺在青砖地面上,暖意融融,连微风都带着几分温柔的暖意。
谢时漾练完一套枪法,收枪而立,身姿挺拔如竹,额间沁出一层薄薄的细汗,鬓边几缕碎发被汗水浸湿,贴在光洁的额角,更衬得她眉眼清冷,气韵动人。
她缓步走到石凳旁坐下,随手接过锦帕拭去额间汗水。宋彻一如往常快步上前递上温热的蜜水,只是这一次,他脚步明显虚浮无力,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整个人蔫蔫没精神。
他捧着蜜水的小手微微发颤,心里既想请教枪法难题,又怕打扰她歇息,小孩子天生的腼腆拘谨全都写在脸上,指尖攥着衣摆,怯生生纠结不已。
谢时漾浅饮一口蜜水,清甜暖意滑过喉咙,驱散几分疲惫,看着他这副扭捏模样,心底忍不住吐槽:【这小孩,腼腆起来还怪可爱的,想问就问,别扭半天。】面上淡淡开口,声音清冷却温和:“有话直说,不必这般扭扭捏捏。”
得到准许,宋彻立刻上前一步,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耳尖微微泛红,带着孩童独有的腼腆愧疚:“师叔,我按照您教的法子日夜苦练许久,可招式衔接依旧不够流畅,总觉得浑身使不上力气,不管怎么练都不得章法,您能不能再指点我一番?”
话音落下,他便握紧长枪往后退了一步,想要当场演练几招,好让谢时漾看清问题所在。
谢时漾见状,轻轻抬手,稳稳将他拦下。
她目光平静扫过宋彻周身,看似随意,实则暗中运转玄学灵力探查他气运脉络。指尖在袖中飞快掐算,不过瞬息便已了然,眉头悄然微蹙。
【宋彻周身的气运脉络里,缠绕着一缕极隐蔽的阴冷滞涩之气,这气息藏得极深,不露半点锋芒,绵长又阴柔,正一点点蚕食他的精气神,耗损他自身福运,才会让他日渐萎靡、浑身乏力。再这样下去,不光会体弱多病、缠绵病榻,一身习武根基也会被彻底毁掉,往后再难习武。】
【对方也太阴险了!忌惮宋惊渊手握重兵、气场凌厉不敢动手,就挑一个八岁小孩下手,专挑弱小的拿捏,真是无耻至极。分明是朝中忌惮将军府权势之人,不惜动用旁门左道使出阴私手段!】
她心中早已通透一切,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半分异样未曾显露,生怕惊动暗中施法之人,也怕吓坏心思单纯天真的宋彻。
她从容开口,语气耐心温和细细叮嘱:“不必演练了。你根基尚浅,一味用蛮力苦练本就无用,只会耗损自身心力。日后扎马,重心再往下沉三分,扎根地面稳如磐石;每一次出枪之前,先静心凝神摒除杂念,再发力出手。”
顿了顿,她看着宋彻苍白脸色,又认真嘱咐:“近期切莫再熬夜苦修,好生静养歇息养足精神。还有平日里府中往来之人、接触物件都多留心防备,不要随意触碰陌生东西,也不要轻信旁人话语。”
她没有说出诅咒真相,一来怕打草惊蛇让施咒之人藏匿行踪无从追查;二来宋彻终究只是个孩子,心思纯粹简单,若是知晓自己早已被人暗中下咒算计,必定惶恐不安,反而乱了心神。
她打算私下告知宋惊渊实情,慢慢帮宋彻化解邪气,静待时机找出幕后之人一并清算。
“弟子记住了!全都记住了!”宋彻全然信任谢时漾,乖乖认真点头,一字一句都牢牢记在心里,乖巧听话,全然一副晚辈听从长辈叮嘱的模样。
一旁的宋惊渊早已将全程尽收眼底。
他心思细腻征战多年,察言观色远超常人,方才谢时漾打量宋彻时转瞬即逝的凝重,没能逃过他双眼。心中隐隐不安,当即缓步上前,语气担忧郑重压低声音问道:“漾漾,方才你看彻儿神色有异,可是卦象算出他身上藏着隐患祸事?”
他深知徒弟玄学天赋卓绝,能看破常人不见的阴邪诡秘,一丝细微情绪变化绝非无故。
谢时漾微微垂眸,看向一旁乖乖整理长枪、懂事避开谈话的宋彻,趁着他听不见,轻声低语:
“师父,他并非单纯劳累体虚才精神不济浑身无力,而是遭人暗中种下阴邪咒术,被邪祟缠身。此咒阴毒隐蔽,专耗晚辈根基,意在拖垮宋家动摇将军府,是朝中势力针对将军府的算计。忌惮您兵权在握权势鼎盛,才不惜动用旁门左道出此阴招。”
“此事我暗中处理化解邪气追查真凶即可,暂且万万不可声张,免得惊动暗处之人打草惊蛇。”
宋惊渊闻言脸色瞬间冰冷沉怒,周身迸发出沙场厮杀淬炼出的凛冽杀伐戾气。
他紧握长枪青筋紧绷,强压滔天怒火,生怕情绪外露吓到年幼的儿子。看向谢时漾眼底满是动容郑重:“漾漾,多亏你细心提早察觉异样,一心护着彻儿周全,这份恩情,我们将军府永世铭记。”
两人低声交谈间,宋彻站在不远处,虽听不清内容,却明显察觉气氛凝重压抑。
父亲满脸冷怒气场骇人,师叔神色也格外严肃。他心里好奇又不安,小孩子天生的敏感让他隐隐觉得事情不简单,却懂事地没有上前打扰,只是乖乖攥着长枪等候,眼底带着几分无措茫然。
谢时漾看着眼前懵懂单纯、对险境一无所知的孩童,心底暗自护短怒意满满疯狂吐槽:【竟敢动我的专属小跟班、我的免费贴身保镖,真是不知好歹!欺负一个小孩子算什么本事!要是他被邪祟毁了习武根基一蹶不振,我去哪再找这么忠心听话又好用的人?这笔仇我早晚亲自讨回来,定让幕后伪君子狠狠付出代价!】
心中想着,她从容从袖中取出一枚掌心大小小玉坠。
玉坠通体莹润上等暖玉雕琢,刻满繁复细密辟邪符文,每一道都耗费她自身灵力,可稳固气运、驱散阴邪诅咒、贴身挡灾护身,是难得至极的护身法器。
她随手丢给宋彻,语气淡然随意装作毫不在意:“收好,贴身日夜不许摘下,能安神健体,帮你避开无端祸事不祥。”
宋彻慌忙双手接住玉坠。
玉坠触手温润暖意流淌全身,连日心慌头晕酸软无力顷刻间消散大半,整个人都轻快舒服不少,脸色也红润几分。
他紧紧攥着玉坠,满心都是纯粹的感激与暖心,眼眶微微发热,只觉得师叔一直处处惦记自己、处处护着自己,满心孺慕敬重,感动得一时说不出话。
谢时漾故作嫌弃别过脸,心底暗自得意偷笑:【我亲手耗灵力熬夜做的法器千金难求,寻常王孙贵族求都求不到,倒是便宜这小家伙了。好好戴着健健康康,继续乖乖跟着我做事就行。】
一旁宋惊渊看在眼里越发感念,知晓玉坠绝非寻常物件,全是谢时漾耗费心力真心护着自家孩儿。诚恳道谢:“漾漾,今日多谢你处处费心照拂彻儿,这份情我宋惊渊记下了。”
“师父不必客气,不过举手之劳。”谢时漾淡然回道,“此玉三日便能慢慢驱散残留邪祟余气,余下追查元凶之事我暗中跟进即可,师父不必忧心。”
就在师徒交谈之际,国师府侍女与将军府管家一同匆匆穿过角门上前通传。
侍女躬身恭敬:“小郡主,国师命奴婢前来,请您即刻回府更衣。皇上特设皇家晚宴款待世家权贵文武大臣,宣国师与您一同入宫赴宴,宫车早已在门外等候。”
管家同步禀报:“将军,圣旨已至,陛下传小公子随您一同入宫赴宴,车马皆已备好。”
谢时漾眸色微动,心里算盘打得噼啪作响暗自盘算:
【正好宋彻也要入宫,我一路跟着邪气踪迹抓人就行。满朝权贵齐聚一堂,坏人全凑一块儿自投罗网。宫里御膳山珍海味随便吃,点心鲜果管够,运气好还能哄皇上赏赐金银珠宝奇珍异宝,白吃白喝赚外快顺带揪反派,一举三得血赚不亏,这宫宴不去简直亏大!】
她躬身行礼沉稳道:“师父,那我们各自回府整装,稍后府门外汇合同行入宫。”
说完她看向宋彻,神色认真严肃一字一句叮嘱:“宫宴人多杂乱暗流凶险,你全程紧跟父亲寸步不离不许乱跑。玉坠万万不可离身,但凡身上有半点不适异样,第一时间告诉我,不许隐瞒。”
宋彻用力重重点头,孩童模样认真又郑重,小手立刻紧紧捂住胸口护住玉坠,生怕弄丢弄坏师叔送给自己最珍贵的宝贝:“师叔放心!我全都记住了!绝不乱跑,绝不摘玉坠,有事一定第一时间找您!”
宋惊渊也沉声嘱咐:“彻儿,随我回房换朝服。入宫谨言慎行少看少说,寸步不离我,不可轻信旁人。”
“是,爹爹!”宋彻乖巧应声。
商议妥当,谢时漾转身快步返回国师府。
刚入院中,谢清玄早已在廊下等候,满眼牵挂宠溺。侍女捧着专属定制华贵柔软宫宴礼服等候一旁。
谢清玄快步上前拉住她温柔叮嘱:“漾漾快换上衣裳,深宫夜凉莫要着凉。入宫不必勉强应酬周旋,不愿客套便待在爹爹身边,有我护你无人敢欺。待得不舒心我们便可先行离宫,不必委屈自己。”
谢时漾心头一暖,温顺点头:“我知道了爹爹。”
【还是自家爹爹最疼人,不用应酬不用看人脸色。】
另一边将军府内,宋惊渊换上墨色镶金边威严朝服;宋彻身着浅青色精致小朝服,小小一身衣冠整齐端正,沉稳不少,却依旧藏不住孩童稚气,只是脸色仍带着一丝未散尽暗沉。
父子二人等候在角门旁。
宋彻时不时低头摸摸胸口玉坠,心里悄悄有点小期待,既好奇皇宫盛宴是什么模样、有没有好吃点心,又暗自下定决心,一定要乖乖听话、好好跟着师叔爹爹,不让他们担心。
片刻后谢清玄牵着谢时漾缓步走出。
两队人马街口汇合,车马并行浩浩荡荡奔赴皇宫。
马车内,谢时漾闭目凝神运转灵力,持续追查咒术源头线索,感应宋彻身上邪气波动。
【今晚正好一网打尽,一边吃席一边抓反派,两不误,完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