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猎场内依旧马蹄阵阵、呼声隐隐,山林深处雾气袅袅,少年子弟们逐猎的动静遥遥传来。
看台之上氛围闲适,褪去了方才的壮阔激荡,只剩微风徐徐,拂得人周身舒畅。
长公主侧头细细打量着身侧的谢时漾,目光落在她的脸颊上,看了许久,眉眼温柔带笑,轻声开口:
“漾漾,你最近是不是身体好多了?我瞧你今日面色格外红润透亮,气色饱满,比往日在府里静养的时候好看太多,整个人都精神了不少。”
闻言,谢时漾微微一怔。
她顺势闭上眼,悄然调动起周身潜藏的微薄灵力,细细探查体内状况。
这一探,她心头倏然一动。
缠绕在她命数经脉间的因果枷锁,竟悄无声息松动了些许。原本致密沉重的桎梏淡去了滞涩感,周身气息流转愈发轻盈通透。
谢时漾心底瞬间了然。
想来,应当是她与几位兄长渐渐相认、血脉羁绊慢慢回归的缘故,潜移默化间松动了命定枷锁,也让外人眼中的孱弱气色悄然好转。
她暗自沉吟片刻,收回灵力,眼底掠起一抹浅浅了然的笑意,转头看向长公主,语气轻快柔和:
“我就说嘛,出来吹吹风、看看景致,对身子最是有益,果然没说错。”
长公主看着她灵动明媚的模样,心头软得一塌糊涂,满眼都是宠溺,笑着迁就附和:
“对对对,是我狭隘了。我们漾漾最厉害,自有福气机缘,是我之前有眼不识泰山,还总瞎担心、胡乱质疑你。”
她语气真诚又亲昵,带着几分打趣的歉意。
谢时漾被她这番温柔宠溺的模样逗得眉眼弯弯。
四目相对,两人相视片刻,皆是忍不住,低低笑出声来。
清风拂过发梢,笑语轻柔散落。
长公主笑罢,又细细端详了一遍谢时漾愈发红润的气色,悬着的心彻底放下。耳边只剩远处猎场隐约的动静,周遭看台久坐无趣,她顿时觉得百无聊赖。
她侧过头,睁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眸,可怜巴巴地望着漾漾,语气软软的带着几分撒娇:“漾漾,这里坐着好无聊啊。他们入林狩猎,也不知道要多久才能回来,咱们干等着太乏味了。不如去旁边逛一逛,采采野花,好不好?”
谢时漾眉眼轻弯,干脆利落应道:“走。”
两人相视一笑,当即起身,轻手轻脚侧身离开看台栏杆边,顺着看台外的石阶走下,往猎场开阔的野外空地缓步走去。
几乎是她们转身离开的同一瞬。
下方御座旁的席位里,靖安王被挡路添茶的下人扰了视线,心头火气翻涌,冷声道:“起开。”
宫人吓得连忙退至一旁。
靖安王立刻抬眼,迫不及待望向方才那道令他心惊的少女身影所在的看台位置,想要再仔细辨认一番。
可抬眸望去,栏杆旁空空如也。
方才那抹清瘦出尘的身影,已然彻底不见。
周遭人来人往,唯独少了那一人半点痕迹。
靖安王眸光微凝,面色沉了几分。
方才那一眼清晰真切,绝非眼花。
靖安王眼底疑云层层翻涌,方才那惊鸿一瞥的身影,始终在心头盘旋不散。
他方才声色厉然的呵斥,动静不算小,直直落入了主位靖辰帝耳中。
靖辰帝侧眸看来,目光平和,带着几分问询:“怎么了?”
闻言,靖安王瞬间敛去眼底所有沉郁与惊疑,压下心头翻涌的思绪,恢复了平日里闲散淡漠的模样,垂眸沉声回道:“无事,下人碍事罢了。”
靖辰帝看着他阴郁不定的神色,心底了然。
当年靖安王的幼女被歹人暗中掳走,自此杳无音信。这些年他踏遍山河四处找寻,次次满怀希望而去,次次落空而归。经年累月的失望与煎熬,彻底磨改了他的性子,从前温润沉稳的王爷,如今变得喜怒无常、心绪难测。
靖辰帝早已习惯他这般模样,半点未放在心上,闻言便收回目光,自顾自转头与玄昭王闲谈,再不理会。
一旁的靖安王垂着眼睑,指尖悄然攥紧。
趁着无人留意,他对着暗处蛰伏的心腹暗卫,以几不可闻的声音低声吩咐,字字清晰:
“去查。方才看台栏杆边那名少女,身形清瘦纤细,看着年岁尚轻。肤色极白,眉眼温润干净,气质清冷出尘,与旁人截然不同。即刻查清她的身份来历、随行之人、今日行踪,一丝一毫都不许遗漏。”
暗处暗卫无声颔首,转瞬便隐入人群,悄然退去,不见踪影。
靖安王缓缓松开攥紧的指尖,指腹残留着紧绷过后的泛白凉意,可心底翻涌的焦灼,半分也没有平息。
他面上依旧维持着淡漠疏离的神色,坐姿端正,看似漫不经心地听着身侧朝臣闲谈、望着猎场方向飞驰的猎骑,一副置身事外的闲散模样。
可那双深邃暗沉的眼眸,早已不受控制地扫遍全场。
他目光极轻极缓地移动,掠过层层叠叠的看台人群,扫过往来行礼的宫人侍从,扫过席间谈笑的各家女眷、世家子弟。
目光一寸寸搜寻,不肯放过任何一处角落。
方才那一眼太过刻骨铭心。
清瘦窈窕的身形,白得近乎通透的肌肤,眉眼干净温润,气质清冷得像是不染凡尘的山间月、林间雪。尤其是那隐约的轮廓,无端戳中他心底深埋多年的执念,让他心口阵阵发紧。
那是旁人绝无的气韵,太特别,太独一无二。
靖安王呼吸微滞,眼底藏着旁人难以察觉的慌乱与期盼。
他不敢笃定,却又控制不住心底疯狂滋生的念头——会不会,会不会就是他找了整整十几年的孩子?
微风掠过看台,卷起遍地喧嚣笑语,猎场的马蹄呼喝依旧遥遥传来,热闹盛大的围场盛宴,此刻落在靖安王耳中、眼里,只剩一片虚无嘈杂。
周遭所有人的欢声笑语、衣香鬓影,都成了模糊的背景色块。他的视线一遍遍来回扫荡,从高台石阶,到下方林荫空地,从近处席位,到远处回廊,细细摩挲每一道人影。
可那道清冷纤细的身影,就像凭空消散在了风里。
寻遍视野所及之处,始终一无所获。
没有那抹浅色衣袂,没有那双澄澈温润的眼眸,再无半分相似的痕迹。
他静静等着,等着暗卫传回消息,也心底私存着一份不敢言说的奢望。
若是真的是她……
若是他失散多年的女儿,终于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