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极殿内,死寂无声。
连落下一根针的声音都能听得清清楚楚。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还夹杂着一股皮肉烧焦的刺鼻味道。
文武百官全都被冻在原地,连眼皮都不敢多眨一下,生怕弄出一点动静。
李世民的额头死死贴着冰冷的金砖,后背的里衣早已被冷汗浸透,黏糊糊地贴在脊背上。
他活了这么多年,在死人堆里滚过无数次,却从未感觉死亡离自己如此之近。
刚才方爷那个眼神,看他根本不是在看一个大唐皇帝,而是在看一只挡了道的蚂蚁,随时能一脚踩得稀巴烂。
“陛……陛下……”
长孙无忌的声音干涩沙哑,像是在砂纸上磨过。他第一个从极度的恐惧中挣扎出来,双腿发软地撑着地站起。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墙角那滩已经分不清人形的烂肉,胃里顿时一阵翻江倒海,强忍着才没吐出来。
“仙人……不,真君他老人家……交代的事情……”
李世民脑子里嗡地炸开一声惊雷。
他猛地从地上弹起,头上的平天冠被扯歪,十二旒珠噼里啪啦撞在一起。
他连扶都顾不上扶,平日里端着的君王仪态丢得一干二净,双目爆发出骇人的精光,死盯着殿外的风雪。
“来人!传朕旨意!”
李世民猛吸一口气,声音响彻大殿,“右武卫大将军程咬金何在!”
“老臣在!”
程咬金一把薅起掉在地上的宣花大斧,像打了鸡血一样,顶着一张涨红的老脸大步跨出列。
“朕命你亲率三千玄甲军,即刻查封清河崔氏在长安城内所有府邸、商铺、田产!”
李世民咬牙切齿,每一个字都带着凛冽的杀机。
“但凡姓崔的,有一个算一个,全部给朕拿下,关入天牢!”
“府内所有粮仓、钱库,全部贴上封条,由户部与禁军共同清点!”
李世民转过头,视线扫过墙角那滩血肉模糊的坑洞,声音降到冰点。
“胆敢私藏一粒米,反抗一人者。”
“格杀勿论!”
“得令!”
程咬金兴奋地一砸胸甲,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闷响。
他扛着大斧头转身就往外冲,那架势比当年去打突厥还要激动。这帮平日里把下巴翘到天上去的世家门阀,他早想动手剁了!
“魏征!”
“臣在。”魏征脸色煞白,嘴唇还在微微发颤。
他这个出了名的铁脖子,显然也没从刚才那场“一巴掌拍死人”的血腥画面里缓过神。
“你立刻拟诏,将崔氏一族囤积居奇、意图谋反的罪行昭告天下!”
李世民目光灼灼,“就说崔明远大逆不道,触怒真君,遭天谴当场横死!朕顺应天意,将其满门抄斩!”
魏征愣了一下,马上明白过来。
借神仙的名头办事,直接把崔家钉死在“逆天而行”的耻辱柱上,这招绝了。
“臣,遵旨!”魏征躬身领命,脚下生风去办事。
房玄龄和长孙无忌对视一眼,两只老狐狸都看到了对方眼底的狂热。
方希的这一巴掌,拍死的哪是一个崔明远。
这分明是拍碎了自魏晋以来,死死压在皇权头顶上数百年的那座世家大山!
方希这一次比之前的手段更加杀伐果断,好像没什么耐心一样。
另一边。
“陛下!”房玄龄快步上前,语速极快,“崔氏一倒,其余四姓六家必定人人自危。当务之急,是一面安抚,一面分化。必须以雷霆之势,将关中所有粮仓全部掌控在朝廷手中!”
“没错!”长孙无忌接口道,“明日早朝,臣愿做这个恶人,弹劾太原王氏、范阳卢氏,逼他们主动开仓放粮,以证清白!”
李世民看着自己这两位最得力的臂膀,一扫连日来的阴霾,胸中豪气万丈。
他猛地一挥衣袖,下达死命令。
“准了!玄龄、无忌,此事全权交由你们二人处理!朕只有一个要求!”
“三天之内,朕要长安城外所有的灾民,都喝上插筷子不倒的热粥!”
雷厉风行的命令一条条下达。整个大唐的国家机器,以前所未有的恐怖效率疯狂运转起来。
长街的积雪被沉重的马蹄踏碎。
三千玄甲军披坚执锐,黑色铁甲在风雪中泛着令人心悸的寒光,直扑崇仁坊的清河崔氏主宅。
“轰!”
包着铜皮的沉重砖木狠狠砸在崔家朱红色的大门上。
两丈高的朱门连一息都没撑住,在一声爆响中轰然倒塌,砸起漫天雪尘。
“干什么!你们想造反吗!”
崔府的大管家带着一群家丁冲出来。
他穿着上好的狐裘,指着冲进来的禁军破口大骂,“瞎了你们的狗眼!这里是清河崔氏!我倒要看看,谁给你们的胆……”
话音未落,程咬金纵马跃过门槛,手里宣花大斧横拍而出。
“砰”的一声闷响。
大管家整个人直接横飞出去三丈远,撞在影壁上滑下来,半边脸骨尽碎,连惨叫都没发出来就晕死过去。
“老子奉旨抄家!反抗者就地格杀!”
程咬金抹了一把胡子上的雪水,大吼一声,“给老子搜!地皮都刮下去三尺!”
玄甲军如狼似虎地扑进后院。
往日里趾高气扬的世家子弟,此刻连衣服都来不及穿好,像拖死狗一样被从温暖的被窝里薅出来,按在冰冷的雪地里锁上镣铐。
女眷的哭喊声、家丁的求饶声混成一团。
后院粮仓重地。
手臂粗的铁锁被一斧头劈断。
厚重的仓门被几名壮汉合力推开。
满仓白花花的大米,像小山一样堆在里面,散发着诱人的稻香。
“直娘贼!”程咬金抓起一把大米,眼珠子都红了,“外面百姓饿得啃树皮,这帮畜生家里粮食多得发霉!”
“搬!一粒米都不许给他们留!”
一车又一车的粮食被运出崔府。一箱又一箱的金银财宝贴上封条。
街角围观的百姓越聚越多。
看着那些高高在上的老爷们被铁链拴着脖子游街,看着一车车粮食运往城外的施粥棚,人群中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长安城,真真切切地变天了。
……
终南山,风雪交加。
破败的道观里,方爷消失后,院子里才勉强恢复了一点人气。
李丽质缩了缩肩膀,小心翼翼地走到那台银色的休眠胶囊旁边。
她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触摸着冰冷的金属外壳,眼底写满不安。
“王……王公公……”
李丽质转过头,小声问道,“师父他……他还会回来吗?”
王莽正叼着根草根,指挥那个叫“零”的银发女人收拾院子里的碎石。
听到这话,他叹了口气。
“公主殿下,方爷他不是回来不回来,他压根就没走远。”
王莽伸出手指敲了敲自己的脑门。
“只要这天下还有不长眼的东西敢来烦他睡觉,他随时都能从任何一个你想象不到的角落里蹦出来。”
“然后笑眯眯地把对方的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零面无表情地走过去,单手抠住一块重达数百斤的巨石。
机械臂微微发力,“轰”的一声拔出泥土,随手扔到墙角。
她转过头,眼眶里的机械眼闪过一道红光,对着王莽上下扫描了一圈。
“根据逻辑推算,你对目标人物的描述,符合三级狂躁型精神障碍特征。”
题冰冷的电子音没有一丝起伏,“建议就医。”
“你才精神病!你全家都精神病!”
王莽气得直跳脚,指着零的鼻子破口大骂,“要不是方爷留你一条狗命,老子早把你拆了卖给铁匠铺打铁锅了!”
就在两人日常拌嘴的时候。
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山道的宁静。
一名身穿禁军服饰的小校,连滚带爬地冲上山。
跑到院门口,膝盖一软,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在雪地上砸出两个深坑。
“启禀公主殿下!王公公!”
小校满脸惊恐,大口喘着粗气,声音都在剧烈发颤。
“出大事了!边关八百里加急军报!”
“吐蕃赞普松赞干布,集结二十万大军,陈兵我大唐松州边境!”
“什么?!”
王莽和李丽质同时惊呼出声。
吐蕃?二十万大军?!
这帮高原蛮子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赶在关中大乱、大雪封山的时候来趁火打劫!
“他们想干什么?”王莽跨前一步,一把揪住小校的领子急声追问。
“吐蕃使者一个时辰前刚拿着国书到了鸿胪寺,态度极其嚣张!”
小校咽了口唾沫,把头埋得极低,根本不敢看李丽质。
“他们趁着关中雪灾施压,指名道姓,要求陛下将长乐公主您……和亲给松赞干布!”
轰!
李丽质脑子里一阵轰鸣,瞬间一片空白。
和亲?嫁给那个茹毛饮血的吐蕃赞普?去那寸草不生的苦寒之地?
她腿脚一软,下意识地后退两步,后背死死贴住休眠胶囊。
十指用力抠住金属外壳,指关节泛白,仿佛这是她在这世上唯一能抓住的依靠。
王莽的脸色瞬间黑成了锅底。
他压根不是为大唐江山担心,也不是单纯为李丽质担心。
他是为整个吐蕃高原的生态环境捏了一把汗!
长乐公主是谁?那是方爷名义上唯一的徒弟兼端茶倒水的丫鬟!
方爷自己使唤可以。
你外人敢动他的人,跟在他饭碗里拉屎有什么区别?!
“完了完了完了……”
王莽急得在院子里团团转,雪地被踩出一个个黑圈。
“这松赞干布是活腻歪了!他这是在用二十万人的命,来试探方爷的起床气啊!”
零站在一旁,机械眼红光疯狂闪烁,核心处理器迅速分析情报。
“目标锁定:吐蕃政权。兵力:二十万冷兵器部队。意图:战略讹诈,夺取目标人物‘李丽质’。”
“威胁等级评定:中等偏下。”
“应对建议:启动歼星舰遗留的低空轨道打击系统,对坐标‘逻些城’执行定点清除。”
零转过头,一本正经地看向王莽,“预计耗时三点七秒,是否授权?”
“闭嘴!”
王莽扑上去一把捂住她的嘴,压低声音咆哮,“你再敢提你那破船,方爷醒了第一个把你轨道打击了!”
李丽质已经吓得六神无主,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
“王公公,我……我不要去和亲……”
她死死拽住王莽的衣袖,声音哽咽,“我宁愿死在道观里,也不想嫁给那个蛮子……”
王莽深吸一口气,凉气灌进肺里,让他稍微冷静了一点。
他看着这个才十几岁的女孩,又看了看那台安静到极点的休眠胶囊。
眼底闪过一丝前所未有的决绝。
不行。
绝对不能让这件事去打扰方爷睡觉。
万一把那位祖宗吵醒了,从休眠舱里爬出来的就不是一个懒人,而是一个会把整个地球从中间劈开的魔神!
“公主殿下,你别怕。”
王莽狠狠一咬牙,一把扯下头上的破毡帽,狠狠摔在地上。
“吐蕃人不是想要人吗?我去会会他们!”
王莽挺直了佝偻的脊背,一股骇人的气势从这具苍老的躯体中迸发出来。
“真君的丫鬟,也是这帮泥腿子敢动的?”
“老夫今天就下山让他们开开眼,知道什么叫天威难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