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阳县城,衙门前。
王莽站在门前那对已经褪色的石狮子旁边,整个人还在微微发抖,分不清是冷的还是怕的。
一个时辰。
让一座县城的数万百姓,全部撤离。
这根本不是人能完成的任务。
但他不能失败。
他一想到方希那张慵懒却仿佛能洞穿一切的脸,一想到自己如果搞砸了,可能会被当成“失败案例”顺手一起清理掉,一股凉气就从尾巴骨直冲天灵盖。
“站住!干什么的!”
两个倚着水火棍打瞌睡的衙役,被王莽身上那股浓烈的怪味熏得皱起了鼻子,不耐烦地伸手拦住他。
“滚远点,臭要饭的,这里是衙门,不是你们讨食的地方!”
其中一个高个衙役,一脸嫌恶地挥着手,像是要赶走一只苍蝇。
换做半个时辰前,王莽或许就真的点头哈腰地滚了。
但现在,他不能。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没有了丝毫的谄媚和恐惧,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属于帝王的漠然。
“让你们县令,滚出来见我。”
他的声音不大,甚至有些沙哑,但那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却像两记无形的耳光,抽得两个衙役当场愣住了。
“你……你说什么?”高个衙役以为自己听错了,掏了掏耳朵。
“我再说最后一遍。”
王莽向前踏出一步,那股从尸山血海和九五之尊宝座上沉淀下来的气势,毫无保留地释放了出来.
“一刻钟之内,我要见到你们的县令。否则,你们两个,还有你们的县令,以及你们的全家,都会死得很难看。”
他不是在威胁,他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两个衙役被这股突如其来的气势骇得连退两步,手里的水火棍都差点没拿稳。
他们看着眼前这个衣衫褴褛、浑身散发着恶臭的老头,却感觉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乞丐,而是一头择人而噬的洪荒猛兽。
“你……你到底是谁?”矮个衙役结结巴巴地问道。
王莽没有回答,只是抬起头,看了一眼天色,淡淡地说道:“还有十四分钟。”
这句没头没尾的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疯子!绝对是个疯子!”
“快!快去禀报县尊大人!”
两个衙役屁滚尿流地冲进了衙门,留下王莽一人,负手而立,身形佝偻,却仿佛撑起了整片天空。
县衙后堂。
昆阳县令刘胖子,正搂着新纳的小妾,美滋滋地品尝着刚从西域运来的葡萄。
“老爷,您再吃一颗嘛。”小妾娇滴滴地将一颗剥好的葡萄喂到他嘴边。
刘胖子张开嘴,刚要享受,大门就被人“砰”的一声撞开了。
“混账东西!谁敢扰了本官的雅兴!”刘胖子勃然大怒,一把推开小妾,指着冲进来的两个衙役破口大骂。
“大……大人!不好了!”
高个衙役连滚带爬地跪在地上,语无伦次地喊道,“外面……外面来了一个疯子!说……说要您滚出去见他!”
“什么?!”
刘胖子的胖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反了!真是反了!一个疯子都敢在老子的地盘上撒野!来人!给本官把他拖进来,乱棍打死!”
“不……不行啊大人!”
矮个衙役哭丧着脸,“那老头邪门得很!他说……他说您要是不出去,我们全家都得死!”
就在这时,一个悠悠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不用拖了,我自己进来了。”
刘胖子猛地回头,只见那个被他称为“疯子”的老头,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门口。
他背着光,看不清脸,但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你就是昆阳县令?”王莽的目光扫过刘胖子肥硕的身体,又落在他面前那盘晶莹剔透的葡萄上,嘴角勾起一抹讥讽。
“大唐贞观元年,关中大旱,蝗灾肆虐,易子而食。
长安城里的百姓,连观音土都快啃光了。而你,一个七品县令,却在这里享用着价值百金的西域贡品。”
王莽的声音很平淡,却让刘胖子浑身的肥肉都凝固了。
这些事……他怎么会知道?!
关中大旱是事实,但蝗灾的消息被朝廷死死压着,只有他们这些官员内部才有通传!
至于这葡萄,是他花了重金从一个胡商手里偷偷买的,天知地知,绝无第三人知晓!
“你……你到底是谁?!”刘胖子声音发颤,再也没有了刚才的嚣张。
“我是谁不重要。”王莽缓缓走进大堂,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刘胖子的心脏上,“重要的是,一个时辰之后,昆阳,会从地图上消失。”
“什么意思?”
“地龙要翻身了。”王莽用一种聊家常的语气,说出了石破天惊的话,“一场史无前例的大地震,马上就要来了。震级,足以将这里夷为平地。”
“一派胡言!”刘胖子下意识地反驳,“本官从未听说过任何征兆!”
“征兆?”王莽笑了,笑得无比轻蔑。
“你每天只知道搂着女人吃葡萄,你看得懂什么征兆?你可知城东三里外的百足井,水位已经在半个时辰内下降了三尺?你可知南山上的鸟雀,已经绝迹,连虫蚁都在疯狂迁徙?这些,你看得懂吗?”
刘胖子彻底傻了。
他不知道井水有没有下降,也不知道鸟雀有没有飞走。
因为他根本不关心这些。
他只知道,眼前这个神秘的老头,知道他所有的秘密。
“你……你是神仙?还是妖怪?”刘胖子双腿一软,从椅子上滑了下来,瘫在地上。
“我是来救你命的人。”王莽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冰冷,“现在,给你两个选择。”
“一,立刻敲响警锣,动用你所有的力量,让全城百姓在一个时辰内撤到城外十里的卧牛坡。事后,你安然无恙,甚至可能因护民有功而加官进爵。”
“二,你继续在这里吃你的葡萄。一个时辰后,你和你这座县城,还有你藏在床底下那箱贪墨来的五百两黄金,一起被埋进地里,永世不得超生。”
“五……五百两……”
刘胖子最后一道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床底下的那箱黄金,是他最大的秘密,是他准备用来买官的本钱!连他最亲近的小妾都不知道!
“神仙!您是活神仙啊!”
刘胖子涕泗横流,抱着王莽的大腿,磕头如捣蒜。
“我信!我信了!我马上就去!马上就去!”
他连滚带爬地冲出后堂,用尽毕生力气,发出了杀猪般的嚎叫。
“来人!快来人啊!敲锣!全城敲锣!”
“告诉所有人!昆阳要塌了!地龙翻身了!不想死的,全都给老子滚出城去!快!”
“铛——铛——铛——”
凄厉而急促的警锣声,瞬间划破了昆阳县城午后的宁静。
无数衙役和兵丁冲上街头,用最粗暴的方式,驱赶着满脸愕然的百姓。
整个县城,在短短几分钟内,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乱与恐慌。
王莽缓缓走出县衙,站在台阶上,看着眼前这片由他亲手导演的末日景象。
他没有丝毫的怜悯,眼中反而闪烁着一丝病态的亢奋。
曾几何时,他也是这样号令天下,言出法随。
虽然现在只是狐假虎威,但这种感觉……真他妈的爽!
他抬起头,看向天空。
时间,还剩下不到半个时辰。
他喃喃自语道:“爷,您的看门狗,正在努力变得称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