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南山,道观。
碎成粉末的紫檀木躺椅还没来得及收拾,方希的身影已经出现在长安上空。
【叮!目标位置实时更新:长安城,东市,胡饼铺方向。】
【剩余时间:七十一小时五十九分。】
“催什么催。”方希打了个哈欠,“一个抽国运的小偷,还用你倒计时?”
他站在云层上往下看。整个长安城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朱雀大街上,十六卫的士兵五步一岗,十步一哨,挨家挨户地砸门。街边的告示墙上,贴满了画影图形。
方希凑近看了一眼,差点没笑出声。
图上的刘秀,浓眉大眼,双耳垂肩,双手过膝,头顶还画了一圈若有若无的紫气。旁边一行大字:此獠窃国运,害圣躬,军民人等有能擒获者,赏钱十万贯,封万户侯!
“这画的是刘秀?我看画的是刘备他祖宗十八代。”方希摇摇头,“画家是个人才。”
而在他脚下三百丈的东市街头。
被全城通缉的位面之子刘秀,正蹲在一个胡饼铺子门口,手里捧着一张刚出炉的芝麻胡饼,吃得满嘴流油。
更离谱的是。
他身边围了一圈人。
“小郎君,再吃一张,不要钱!”胡饼铺的老板娘热情得吓人,直接把最大的一张饼塞进他怀里。
“郎君,我看你骨骼清奇,我家的绣活你随便挑!”隔壁绣坊的掌柜挤了过来。
“小兄弟!方才那匹受惊的惊马,是你吹口气就停下的吧?我闺女……”
“闭嘴!那是俺先看见的!”
刘秀捧着胡饼,一脸温和又无奈的笑。
他什么都没干。
他就是出门买了个饼。
饼钱还没掏,老板娘说这饼是“缘分”不肯收钱。他站着等饼的工夫,铺子门口那口干涸十年的老井,“咕嘟”一声冒出了清泉。他喝了口水,隔壁赌坊 someone 抓了三十年的通缉犯自己走过来投案自首,说梦见刘郎君指点迷津。
此刻,他头顶三尺,一团肉眼可见的紫色云气正越聚越厚,隐约凝成一个字——
**帝**。
“又是这样。”刘秀咬了口饼,叹了口气。
四百年了。
哦不,对他来说可能是几天前。反正从昆阳到这儿,他连路都没认,好运就追着他满街跑。想低调,低调不了。想隐身,紫气自己往头顶飘。
“这儿不是昆阳。”他环顾四周,看着士兵甲胄的形制,看着街边胖乎乎的胡商,看着远处巍峨的城楼,“这是……唐?”
“贞观年间?”
刘秀瞳孔微微一缩。
他推算了一下。也就是说,那个一拳把他从昆阳轰走的存在,现在就活在这个年代。
而且八成,就在这附近的某座山里睡觉。
“得跑。”刘秀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拍拍手站起来,“趁他还没——”
“还没什么?”
一个声音从他背后响起。
懒洋洋的,带着点没睡醒的鼻音,像是刚被人从被窝里挖出来。
整条东市,瞬间安静。
不是吓得安静,是所有人都听见那个声音了,所有人都回头看见了那个男人——白衣,趿拉着一双布鞋,头发松松垮垮挽着,脸上写满了“谁打扰我睡觉谁去死”八个大字。
全长安通缉了半天的神秘高人,就这么趿拉着鞋,出现在了东市街头。
人群“哗”地跪了一片。
“神仙!是神仙!”
“真君显灵了!”
“快去报告卫率府!不对!快去终南山敲钟!”
刘秀没跪。
他僵在原地,嘴里的饼渣子还没咽下去,浑身的血液像是被冻住了。
就是这个气息。
昆阳城头,把他拍得连妈都不认识的,就是这个气息。
“完了。”刘秀脑子里只剩这两个字。
“跑啊。”方希在他对面找了个马扎坐下——那马扎是卖胡饼的老板娘殷勤递过来的,还垫了层软垫,“怎么不跑了?我等着你触发被动呢。”
刘秀咽下那口饼。
他盯着方希看了足足五个呼吸,然后做了一个让全街百姓都目瞪口呆的动作。
他撩起麻衣下摆,扑通一声,跪得端端正正。
“前辈。”
刘秀的声音无比诚恳:“晚辈,认栽。”
方希:“……?”
系统提示音都卡了一下:【叮?】
全场寂静。
按剧本,这时候不应该天降神雷、地涌金莲、位面之子爆种反杀吗?怎么直接跪了?
“晚辈知道自己打不过您。”刘秀跪在地上,条理清晰地开始陈述,“昆阳那一击,晚辈用尽了天道的全部底牌才躲开,代价是随机传送,脸着地摔进了贵朝的胡饼摊。晚辈认了。”
“但晚辈有一言,请前辈听完再动手。”
方希挑了挑眉,来了点兴趣。
被抓到的挂逼见得多了,有哭爹喊娘的,有负隅顽抗的,有跪地求饶的。
主动要求把话说完的,不多。
“讲。”方希靠在马扎上,“讲得好,赏个全尸。讲得不好,我拿你的头当夜壶。”
周围百姓齐齐倒吸凉气。
刘秀却笑了。
“前辈可知,晚辈为什么出现在长安?”
“废话,你的被动技能把你传送来的。”
“传送只是结果。”刘秀缓缓抬头,那双温润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和“位面之子”这个身份完全不符的、深沉到近乎沧桑的东西,“不是原因。”
“原因是,有人在请帖上写了晚辈的名字。”
方希眯起了眼。
“请帖?”
“前辈护着这个大唐。”刘秀的声音压得很低,“可前辈有没有想过,这个大唐的天道,为什么会在此时此刻,需要一个王莽,需要一个晚辈,被‘挤’进这条时间线?”
“不是我们闯进来的。”
“是有人,把我们钓进来的。”
方希脸上那副懒散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裂缝。
同一时刻,他脑海里,系统的提示音响了。
不是那种讨人厌的任务提示音。
是红色的,刺耳的,他从穿越到这个时代以来,只听过一次的——
【叮!最高警告!】
【检测到本方世界存在“第二系统”签名残留。】
【签名比对中……】
【比对完成。匹配度:99.7%。】
【来源:宿主的系统母公司,售后部门。】
方希缓缓从马扎上站了起来。
“刘秀。”
“晚辈在。”
“你刚才说,请帖。”方希一字一顿,“那张请帖,长什么样。”
“紫底金纹,”刘秀答得毫不犹豫,“样式像一封信,但落款不是字,是一个图案,一个躺椅,上面躺着一团看不清脸的影子,旁边四个小字。”
“哪四个字。”
“勿扰,谢谢。”
东市的风,停了。
方希站在原地,很久没说话。
那四个字,是他自己当年写给系统的。写在他第一次拿到无敌权限、并把系统风险协议揉成团扔回收站的时候。全宇宙,只有他和系统知道。
而现在,一个四百年前的挂逼告诉他,这四个字被人印在了请帖上,满时空地钓鱼。
“前辈。”刘秀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抬头,“晚辈斗胆问一句。”
“您的系统……给您发过工资吗?”
方希:“……没有。”
“发过假期吗?”
“……没有。”
“那前辈,”刘秀的声音诚恳得令人发指,“您有没有想过,您可能不是这个系统的用户。”
“您是它的免费劳动力。”
“砰!”
方希脚下那张马扎,无声无息地碎成了齑粉。
长安城外,终南山方向,天边毫无征兆地压来了一整片黑色的云。云层里,隐隐有隆隆的雷声,像是某种巨大的、沉睡的东西,正在被吵醒。
而在终南山道观里,正在擦桌子的李丽质忽然停下了手。
她看见,桌上那面师父随手用一缕神念凝成的小镜子,自己亮了。
镜子里,浮出一行字。
紫底金纹。
“勿扰,谢谢——售后关怀专员,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