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露殿方向,李世民刚翻身上马,就看见终南山那九根光柱,缩了。
不是被打灭的。是自己缩回去的。
缩成了一团巴掌大的紫金光团,慢悠悠地,飘进了道观的饭厅。
李丽质端着咸菜粥的手一抖。
那团光在饭桌对面凝了凝,凝出一个穿灰袍的“人”。五官端正,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胸口挂着一块牌子。
【售后关怀专员·工号9527。】
“您的用餐环境已优化。”9527开口,还是那种整齐划一的电子音,“请问本次关怀服务是否满意,请评分。”
“坐。”方希指了指对面的凳子。
9527僵在原地。【检测到非法指令……】
“我叫你坐。坐。”
9527坐下了。坐姿标准得像尺子量过。
王莽缩在墙角,抱着咸菜坛子瑟瑟发抖。他一辈子的眼泪都流在了昆阳,现在只剩干嚎的力气。方希路过时顺手拎起他的后领,像拎一只猫,扔到了桌边。
“一起吃。你上回在山里啃树皮的事我还没跟你算账。”
“爷,我错了,我以后天天吃咸菜,天天吃……”
李丽质小心翼翼地给每个人盛了粥,轮到9527的时候,她停住了。
“仙……专员,您喝粥吗?”
【本实体无需进食,】
“喝。”方希替他答了,“上了桌就是客人。客人不喝粥,是打主人的脸。”
9527沉默了三秒,端起了碗。
碗沿碰上那团信息的瞬间,某种奇怪的事情发生了。他脸上的空白,裂开了一条缝。
“……热的。”
“废话,刚出锅的。”方希扒了口粥,“说正事。n+1的事,你怎么答复。”
9527放下碗,电子音又回来了,但慢了很多。
【根据协议,宿主离职需归还全部无敌权限,并抹除本时间线的个人数据。】
“翻译翻译。”方希抬起眼皮,“就是让我从零开始,重新投胎?”
【准确。】
“那我问你。”方希竖起一根手指,“这四百年,一百零七次任务,是谁干的?”
【宿主。】
“历史修正成功,功劳记在谁的账上?”
【……系统。】
“系统背后是谁?”
9527没有回答。李丽质看见,那具灰袍身躯的肩膀,塌了一下。就一下,很轻,但她看得清清楚楚。
“我说说我的看法。”方希把碗推开,“四百年前,你们满宇宙找能打的,找到我。你们管这个叫招聘。之后你们的‘历史修正’,我不信是个正常业务。”
“哪个正经公司,会专门雇人回去补窟窿?”
“除非那些窟窿,本来就是你们砸出来的。”
饭厅里死一样静。
王莽的筷子停在半空,咸菜都不敢嚼了。
9527的电子音,第一次出现了杂音,像老旧的收音机。
【该信息权限不足,无法调阅。】
“权限不足。”方希笑了,“行。那我换个问题。那张请帖,紫底金纹,落款‘勿扰谢谢’,是你售后发的吗?”
【……不是。】
“谁发的?”
9527低下了头。工牌上那行小字,忽明忽暗。
【运营部。】
“他们钓鱼,钓刘秀,钓王莽,钓进这条时间线,是为什么?”
“因为,”9527的声音低到了极点,“每一个被修正过的世界,都会产生气运富余。运营部需要……收割。”
方希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一下。
就一下。
整座终南山的鸟,全飞了。
“所以,”他一字一顿,“我干了四百年的活,是给你们公司充电?我修好的每一个遗憾,最后都成了你们仓库里的电池?”
【是。】
“你早知道?”
【我是售后。】9527说,“我不解决任何问题。我只负责在客户发火的时候,出现,倾听,微笑,然后什么都不做。”
李丽质手里的勺子掉进了碗里。
她听不懂什么运营部,什么气运。但她听懂了一件事,这个长得像人的东西,也是被人这么使唤的。
“专员。”她小声说,“您……喝完这碗粥吗?锅里有。”
9527猛地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第一次有了表情。很复杂,很陌生,像是四百年没有用的一个功能,被人突然打开了。
【客户。】他说,“公司规定,售后不得与客户建立私人感情。”
“我这不是你客户。”方希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从你说出‘运营部’三个字开始,你就是我的证人了。”
叮:
刺耳的警报,从9527的工牌里炸出来。
【工号9527!检测到你与目标客户沟通超时!触发怀疑协议!】【清算小组已启动!预计六十秒后到达现场!】【清算范围:工号9527,及目标客户‘方希’!同步注销!】
9527霍然起身,灰袍下涌动起紫金色的乱流。
“方先生。”他这次没用电子音,用的是一种沙哑的、带着锈味的声音,“您刚才说,要个说法。”
“来不及要了。”
“他们要来裁员了。”
方希活动了一下手腕,看了一眼锅里还剩的粥。
“李丽质,粥温着。”
“师父放心。”小姑娘把锅盖盖好,又把咸菜坛子往桌底推了推,“打完了回来吃,凉了不好喝。”
方希趿拉着鞋,走到院子中央。
天上的黑云重新压了下来,云层里,三个巨大的、由纯代码构成的身影,正在缓缓降下。每个身影的胸口,都燃烧着一行燃烧的烙印。
【裁员执行组·一号。】
【裁员执行组·二号。】
【裁员执行组·组长。】
“工号9527。”组长的声音像一万把剪刀同时开合,“你泄露了公司机密。现在,跟我们一起走。”
“我不走。”9527站在方希身后,声音发抖,却没退半步。
“那就连人带证,一起清。”
三道代码洪流,铺天盖地砸了下来。
方希打了个哈欠,抬起了头。
“等一下。”
“裁人可以。”他说,“先把我四百年的工资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