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适站在舆图前,盯着南阳城旁边的数字,粮草够二十天。
他又盯着睢阳城旁边的数字,粮草将尽。
这些情报是他不知道的,朝廷的兵部都没有这么详细的情报。
他转头看着陆长生:“长生,这些数字,哪来的?”
陆长生看着他:“斥候花了两个月,死了三百多人,换来的。”
高适的喉咙像被堵住了。
三百多个斥候,死在叛军占领区,死在冰天雪地里,换来了这张舆图。
这张舆图上的每一个数字,都是用命换来的。
陆长生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南方战线的三个点上。
南阳,睢阳,襄阳。
“南方三条线,全是死线。”
手指点在南阳:“鲁炅,一万两千残兵,被武令珣、毕思琛、田承嗣三部五万三千人围困。
粮草只够二十天,箭矢八万支。他在南阳守了两个月,打退叛军四十多次攻城。
他的兵已经打残了,能站着的不到八千人。”
手指移到睢阳:“张巡、许远,六千八百守军,对抗尹子奇十三万大军。
箭矢将尽,粮草将尽,已经在杀马充饥。
他们在睢阳守了两个月,打退叛军上百次攻城。
城墙塌了修,修了塌,城里的房子拆光了,木头全用来修城墙了。”
手指移到襄阳:“襄阳太守李瑀,两万守军,面对田承嗣偏师一万八千人威胁。
他是宗室,胆小如鼠,不敢出兵。
南阳和睢阳打得血流成河,他在襄阳按兵不动。”
陆长生停了一下,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
“南阳和睢阳,只要有一个失守,叛军就能长驱直入荆楚、江淮。
江淮是大唐最后的粮仓和钱袋子。”
正堂里安静得能听见心跳声。
武令珣,毕思琛,田承嗣,这三个人都是安禄山麾下的猛将。
武令珣是河南节度使,毕思琛是颍川郡守将,田承嗣是南阳道行营兵马使。
三个人五万三千大军,围一个一万两千残兵守的南阳,围了两个月没打下来。
不是他们不能打,是鲁炅太能守了。
当然,更能守的是张巡!
尹子奇,十三万大军。张巡,六千八百人。
这两个数字放在一起,看一眼就让人头皮发麻。
六千八对十三万,一比二十。
张巡是怎么守住的?苏武等人根本想不出来。
······
陆长生的手指从襄阳移到南阳,再从南阳移到睢阳。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画了一条线,从南阳到襄阳,从襄阳到睢阳,从睢阳到江淮。
这条线仿佛是大唐最后的生命线。
“第一道令。”
他拿起案上的一支令箭,令箭是赤红色的,上面刻着“天下兵马大元帅”七个字。
“命鲁炅放弃南阳,率部向襄阳突围。”
正堂里瞬间炸了锅。
石虎第一个站出来:“大帅,南阳是中原重镇,放弃等于把整个南阳盆地拱手送人!”
高震也站出来了:“大帅,鲁炅守了两个月,死了那么多人,现在让他放弃,那些死去的兄弟怎么交代?”
苏武、李文谦没有说话,但他们的眼睛里全是不解。
薛景仙站出来了,他的声音很沉:“大帅,末将守过雍县,知道守城的滋味。
鲁炅守了两个月,他的兵已经打残了。
再守下去,只会全军覆没。与其死守,不如保存实力。”
他顿了顿,“末将支持大帅的决定。”
封敖站出来:“末将也支持。”
拓跋月琥珀色的眼睛里看不出情绪,但她点了点头。
公孙大娘按着剑柄,微微点头。
姜烈眯着眼睛,扛着铁锄,说了一个字:“行。”
高适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
他发现支持陆长生的人比反对的多,不是因为陆长生的官位高,是因为陆长生的决策对。
鲁炅的兵已经打残了,再守下去只会全军覆没。
保存实力,将来才能反攻。
这个道理,懂打仗的人都明白。
陆长生看着石虎和高震,声音很平:“南阳可以丢,鲁炅不能死。
他那一万两千老兵,是朝廷在山南东道最后的野战力量。
保住了他们,将来才能反攻。”
石虎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高震沉默了片刻,抱拳:“末将明白了。”
陆长生继续说:“鲁炅突围后,与襄阳李瑀合兵一处,总兵力三万五千人,固守襄阳。
襄阳是荆楚门户,守住襄阳,就守住了江淮的西大门。”
······
他拿起第二支令箭:“第二道令。
命贺兰进明、许叔冀,驰援睢阳。
贺兰进明是河南节度使,驻临淮,拥兵两万。
许叔冀是平卢节度使,驻彭城,拥兵一万五千。
两部合计三万五千人,即刻北上,解睢阳之围。”
正堂里又安静了。
贺兰进明,河南节度使,
那个世界历史上,张巡派南霁云突围求援,到了临淮,贺兰进明拥兵不救,还想留下南霁云。
南霁云断指明志,含恨而去。
许叔冀,平卢节度使,驻彭城,同样拥兵不救。
陆长生知道这段历史。
但他更知道,贺兰进明和许叔冀不救睢阳,
是因为没有统一的指挥,因为李隆基和李亨两个皇权中心之间的争斗。
他们不服张巡,不服许远,不服任何人。
但他们不敢不服天下兵马大元帅。
······
陆长生拿起第三支令箭:“第三道令,命颜真卿为江淮兵马使,统筹负责南方战线。”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几分:“颜真卿在河北举义,九郡响应,聚兵五万。
史思明攻常山,颜杲卿死守,城破被俘,押送洛阳,被安禄山杀害。
颜真卿兵败,退往江淮。
但他没有放弃,他在江淮重新募兵,联络义军,已经聚兵两万。”
陆长生的声音很沉:“颜真卿是着书境文宗。他的字,能当兵器用。
他的人,比他的字还硬。南方战线交给他,我放心。”
正堂里没有人说话。
颜真卿,那个在河北举义的老文宗,堂兄颜杲卿被安禄山杀了,他退往江淮,从头再来。
这样的人,确实值得托付。
陆长生转身,走到案前。
他拿起那枚天下兵马大元帅金印。
金印在烛光下泛着冷光,印钮上的盘龙栩栩如生,龙目圆睁,像活的一样。
陆长生把金印按在令箭上。
金印落下的声音很轻,但正堂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传令鲁炅、李瑀、贺兰进明、许叔冀、颜真卿。此令加盖大元帅印,如皇帝亲临。”
陆长生的声音很平,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之力。
“有违令者,尚方宝剑斩之。”
正堂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加盖大元帅印的令箭,如皇帝亲临。违令者,尚方宝剑斩之。
这是大唐立国以来,最高的军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