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少微抬手回礼,拂尘在夜风里轻轻一荡。
“西凉王,雍县城西一战,斩杀鬼骨道君,天下震动。”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稳,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传进院子里所有人耳朵里。
三十名金丹弟子同时变了脸色。
他们只知道陆长生打赢了雍县之战,不知道鬼骨道君是陆长生亲手斩的。
元婴真君被斩,这是百年未闻的事!
“西凉王以武魂境斩元婴,三系融合,自成一体。贫道修行百余年,从未见过如此功法。”
侯少微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真心的感慨。
陆长生看着他:“侥幸而已。”
侯少微摇头:“不是侥幸,鬼骨道君的九幽冥域是阴傀宗镇派绝学,
元婴真元温养五十年,普通神兵连他的护体真元都打不穿。
西凉王能斩他,不是侥幸,是实力。”
陆长生没有再谦虚。
他侧身让开正堂的门:“观主请。”
······
侯少微迈步走进正堂。
三十名金丹弟子留在院子里,赵玄一跟在他身后。
正堂里满座将领全部站了起来。
姜烈扛着铁锄从左手第一位站起来,神农法相自动浮现,
侯少微的目光在姜烈身上停了一瞬,点了点头。
神农姜氏,武魂境,三锄砸死阿史那承欢,他在楼观道听说过这一战。
公孙大娘按剑而立,白露仙子虚影在身后若隐若现。
剑道大宗师,有情剑意已臻化境,侯少微多看了一眼。
这个女人在剑道上的造诣放在楼观道,也是顶尖的。
李季兰穿着青色道袍站在公孙大娘旁边,诗剑灵体,三道归一。
侯少微感应到她体内三道能量的循环,心里又是一震。
三道归一,这是多少修士梦寐以求的境界?
凉武军里竟然有两个三道修士。
石虎、高震、苏武、李文谦、封敖、周彪、薛景仙、李晟,九个军使全部起立。
每一个人的修为都不低,每一个人周身都隐隐有金光流转。
侯少微认出了那股金光的来源,地阶功法,自在战意诀。
他听玉真公主传讯说过,西凉王自创地阶功法,在全军推广。
当时他觉得不太可能,现在亲眼看到了。
满座十人,全部是武魂境或即将突破武魂境。
侯少微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
楼观道作为大唐第一道门,元婴真君只有他一个,金丹弟子三十余人。
凉武军现在有武魂境八九个,还有一个能斩杀元婴的三系同修统帅。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来雍县之前的盘算可能完全错了。
他以为自己是来谈条件的,以楼观道出手相助为筹码,换取陆长生的某种承诺。
现在站在正堂里,他忽然不那么确定了。
······
陆长生引侯少微入座。
座位是右手第一位,主宾之席。
侯少微坐下,陆长生在主位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三丈的距离。
满座将领看着这一幕,都有同样的困惑。
陆长生没有恭敬,没有谦让。
石豹端着酒壶走过来,先给陆长生斟满,再给侯少微斟满。
这个顺序让赵玄一心里咯噔了一下。
主人先斟,客人后斟,只有上下级之间才用这种礼仪。
侯少微端起酒碗,看着陆长生:“西凉王,贫道此来三件事。
第一,道贺。雍县大捷,叛军退守武功,长安门户洞开。
此战之后,天下局势逆转。
陛下在秦州闻讯,当夜设宴庆贺。
贫道虽在山中,亦为西凉王感到高兴。”
陆长生端起酒碗,碰了一下,一口干了。
侯少微也干了。
他放下酒碗继续说:“第二件事,致谢。
鬼骨道君是阴傀宗太上长老,百余年来为祸天下。
楼观道与他交手数次,折损了不少精英弟子。
西凉王斩此獠,为天下除一大害,楼观道上下皆感念西凉王大恩。”
陆长生看着他,心里在快速盘算。
侯少微说这些话不是客套,是在铺垫。
道贺是前菜,致谢是台阶,接下来要说的第三件事才是正题。
果然,侯少微放下酒碗,神色一正:“第三件事,贫道想跟西凉王聊聊,天下宗门的局势。”
正堂里安静下来。
······
“西凉王可知道,安禄山叛军背后站着哪些宗门?”
陆长生没有说话。
他知道阴傀宗,知道鬼骨道君、鬼尘真人、鬼谷真人都是阴傀宗的人。
但他不确定安禄山背后还有没有其他宗门。
在军中上混了这么久,他学会了一件事,不知道的事,不要急着说。
侯少微继续说:“阴傀宗是叛军最大的后援。
安禄山起兵前,阴傀宗宗主亲自前往范阳,与安禄山密谈三日。
密谈的内容不得而知,但此后阴傀宗倾巢而出,
派出两名元婴真君、十名金丹长老、数百筑基弟子,加入叛军序列,
鬼骨道君便是其中之一,另一位元婴真君坐镇洛阳,守卫安禄山本人。”
陆长生的手指在酒碗边缘轻轻敲着。
侯少微说:“除了阴傀宗,还有燕山剑派。
燕山剑派是河北第一剑修宗门,掌门燕赤霄是元婴初期真君。
安禄山封他为大燕国师,剑修营三十六名金丹剑修全部编入叛军前锋。
崔乾佑帐下那支剑修营,就是燕山剑派的人。
另外,漠北血魔宗在安禄山起兵后宣布支持叛军,
血魔宗宗主血魔老祖是元婴中期真君,手下有八大血子,全是金丹后期。
血魔宗虽然没有派人参战,但为叛军提供了大量血丹。
叛军攻打太原时用的那种能让人狂化的血煞丹,就是血魔宗的手笔。”
陆长生的手指停住了。
“朝廷这边呢?”他问。
侯少微叹了口气:“朝廷这边情况很复杂。
楼观道是大唐的国教,历代先帝皆尊楼观道,
若真有叛军打到秦州,贫道必率门下弟子死守行在。
但陛下西逃时,长安城里的楼观道弟子大部分被抛弃了。
他们现在还在长安城中,困在楼观道的别院里,被叛军围困。
贫道想救他们,但以楼观道一己之力,独木难支。”
陆长生心里冷笑。
长安被围的时候楼观道没出来,马嵬驿兵变的时候楼观道没出来,雍县血战的时候楼观道也没出来。
现在他打赢了,侯少微来了。
这份“姗姗来迟”的分量他掂得很清楚。
侯少微继续说:“蜀山剑派的态度也很暧昧。
掌门青阳真人是元婴后期真君,剑道修为天下第一。
安禄山派使者三赴蜀山,许以国师之位,还许诺在洛阳建蜀山别院。
青阳真人没有答应,但也没有拒绝。
据说他在等局势明朗,谁赢了就跟谁站在一起。
龙虎山倒是铁了心支持朝廷。
天师张道陵的第七代传人张守真真人亲率三十名金丹弟子赶赴河北。
但张守真本人在常山之战中被阴傀宗围攻,身受重伤,已经退回龙虎山养伤,短期内无法再战。”
陆长生端起酒碗喝了一口。
他心里在快速拼凑天下宗门的版图:叛军那边有阴傀宗、燕山剑派、血魔宗,
朝廷这边只有楼观道半心半意、蜀山观望、龙虎山有心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