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光弼看见了史思明的旗,
那面黑色的旗从崖壁中段升起来,旗面上绣着“史”字。
史思明本人站在那面旗下面,隔着一道崖壁的距离,居高临下地看着谷道里的唐军。
“李光弼,你追我追了三百里。今天你追到头了!”
史思明的声音从崖壁上落下来,穿过箭矢的破空声,落入谷道底部。
李光弼握紧刀。
他转身朝后军方向走去。
“后军列阵,盾牌朝外,守住谷道入口。”
李光弼身后几个校尉同时动起来,有人把盾牌顶在前面,有人把弓弦拉满。
箭矢从崖壁上持续射下来,盾牌挡住了大部分,但挡不住全部。
有人在盾牌后面中箭,倒了,后面的人补上来。
一个时辰之后,箭雨停了。
史思明的人马从崖壁上撤走了,脚步声顺着山坡往南移。
谷道底部躺着数千具河东军的尸体,有人搀着伤兵,有人拖着断刀。
李光弼走在队伍最后面。
他站在谷道南端的出口处,回头看了一眼那条峡谷。
崖壁上那些灌木还在风里晃动,灰绿色的枝条从岩石表面垂下来,遮住了本色。
他不明白,为什么中了史思明的埋伏,
史思明却并没有赶尽杀绝,打一半就跑了?!
······
中兴元年四月初二,长安。
锦衣卫的急报送到镇远殿时,陆长生正在批一份礼部送来的仪制草案。
柳明轩接过信函,拆开火漆,目光在纸页上扫了一遍,然后顿住了。
他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开口,又看了一遍。
陆长生看见他的表情,放下笔。
“念!”
柳明轩说:“恒州战报!
史思明在狼牙谷设伏,河东军损失惨重,李光弼将军重伤退守恒州。
石豹的成德军抵达预定位置时,史思明已经撤出了伏击圈。”
陆长生闻言,在心里把时间线重新推了一遍。
石豹的成德军预定两日前完成侧翼包抄,史思明在包抄完成之前一天就撤了。
他撤的不是溃逃的路线,是伏击的路线?!
他把李光弼引进了狼牙谷。
“还有没有别的?”陆长生问。
柳明轩把信纸翻到背面:
“锦衣卫暗探报,史思明在狼牙谷伏击后,没有向相州方向撤退,
而是掉头向北,以‘清君侧’为名,直扑范阳。”
陆长生靠在椅背上。
他明白了。
史思明打的不只是一场伏击战,是在打一场翻盘战!
他用李光弼来制造自己“溃逃”的假象,让安庆绪以为他已经被打残了。
然后他转头去打范阳。
“传令李光弼坚守恒州休整。传令石豹暂缓推进,守住恒州东侧,不要追击。”
陆长生说完这两条,停顿了片刻,“史思明这个人,比安禄山难对付。
安禄山的棋是摆在桌面上的,看得见。
史思明的棋是藏在袖子里的,你不翻他的袖子就看不见。”
柳明轩记完,抬头问了一句:“那范阳那边……”
陆长生说:“范阳那边让他去打。
他打了范阳,安庆绪就没了。
安庆绪没了,史思明就是叛军唯一的头。
他拿到范阳之后不会停,他会收拢河北所有叛军,然后重新打回来。
到那时候,我们的对手就不再是安庆绪那条断了脊梁的狗,是史思明这头刚吃饱的狼。”
······
中兴元年四月初四,范阳。
史思明比他预想的更快。
从狼牙谷到范阳,全程五百里,他只用了三天。
沿途各州县的守军没有拦他。
有人开门迎接,有人弃城逃跑,有人把旗换了。
他的人在进范阳城之前,安庆绪已经知道了消息。
安庆绪坐在范阳节度使衙署的正堂里,案上还摊着一份没有写完的调令。
他听说史思明来了,以为史思明是被李光弼打回来的。
然后第二道消息到了:史思明带着六万兵,从南门进来的,沿途没有交战。
安庆绪把案上那份调令撕了。
一个时辰后,史思明的人进了节度使衙署。
他穿着一件带血污的明光铠,腰间挂着一柄弯刀。
他在正堂门口停了一步,看见安庆绪站在案前。
两个人隔着门槛的距离站了一会儿。
安庆绪没有说话,史思明也没有说话。
然后史思明往前走了一步,迈过门槛。
他走到安庆绪面前停下来,右手按在弯刀的刀柄上。
“陛下,你断我粮道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会有今天?”
安庆绪的嘴唇动了一下:“史思明,你敢杀朕?”
史思明说:“朕?天下姓朕的,可以有很多。但能打胜仗的河北统帅,只有一个。”
“陛下,从今日起,范阳的兵、范阳的粮、范阳的地盘,归我管。
你愿意待在这里就待着,该吃吃该喝喝。
不愿意待着,就走!”
安庆绪站在原地,愤怒的难以启齿。
······
中兴元年四月初七,长安。
锦衣卫的第二份急报送到了镇远殿。
信上没有具体战况,只有一个新头衔:【大燕兵马大元帅,史思明】。
陆长生看完之后把它放在案上。
他以为安庆绪至少还能撑一个月,实际上十天都没撑到!
史思明拿范阳的速度,比他预想的快了整整两倍。
更出乎天下人意料的是,史思明兵变第三天,就砍了安庆绪。
中兴元年四月初八,史思明在范阳城中誓师,自号“大燕皇帝”,改元“顺天”。
他麾下大将田承嗣领前锋三万,沿太行山南麓西进,目标直指太原。
消息传到长安时,陆长生正在镇远殿里批阅一份关于剑南道粮道调度的文书。
他放下笔,把那份军报看完,然后抬头说了一句话:“安庆绪这么快就死了?”
陆长生想起那个世界的历史,史思明确实是安史之乱后期最危险的对手。
这个世界的史思明,比他以为的来得更快,也更强!
柳明轩站在那里:“王爷,太原若失,河东门户洞开。”
陆长生站起来,走到舆图前,手指从范阳一路划到太原,又折回长安。
他盯着那条线看了几息,
心里翻涌的念头压都压不住,史思明这次不仅仅是反叛,他是在跟长安抢时间!
他刚拿下范阳就立刻西进,
说明他的后勤线和兵力整编早有准备,安庆绪只不过是挡在他面前的一张纸。
陆长生转身,语气没有半分迟疑:
“传令下去,让柳明轩即刻召集摄政王府所有官员,半个时辰后到镇远殿议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