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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2章 根基之问,逆转乾坤

    庭中有人轻轻笑了一声。


    是那个穿旧绸袍捏折扇的老者。


    他没有抬头看张子恒,


    只是用扇骨轻轻敲了敲桌面,像是在替陆长生那句话做注脚。


    张子恒的脸从铁青变成灰白。


    他往后退了一步,没有再说话,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刘知古此时开口了。


    他的声音比刚才沉了一些,但语气里多了一种认真的东西。


    “陆公子所言极是。乱世之中,论迹不论心!


    凉王有平叛之功,有安民之绩,至少目前为止,所作所为皆在正途。


    我辈读书人,与其空谈君臣大义,不如多想想如何让百姓少受些苦。”


    庭中又有几个人点头。


    那个穿旧绸袍的老者,折扇停了下来,


    目光落在陆长生脸上,像是头一次正眼看他。


    周文远等了一会儿,等庭中的议论声渐渐平复,才再次开口。


    他的目光落在陆长生身上,没有急着问,


    而是看了他几息,像是在重新评估眼前这个自称“汉中游学书生”的年轻人。


    “陆公子对天下大势,有何高见?”


    这一句问出来,庭中所有人都看向了陆长生。


    连张子恒也抬起了头,脸上还绷着,但目光没有移开。


    陆长生沉默了几息。


    他在想怎么答。


    不能说太轻,太轻周文远会把他当成一个有点见识的普通书生,不值得再谈。


    也不能说太重,太重会暴露身份。


    他需要一个中间的位置,足够让周文远重视,又不至于让在场所有人立刻起疑。


    “天下大势,无非四字,时势造人!”


    他说出这四个字的时候,庭中的目光又集中了几分。


    有人放下了茶碗,有人坐直了身体。


    “安禄山起兵,不是因为他一个人想反。


    是因为节度使制度积弊已深,边军坐大,朝廷失控。


    范阳一镇之兵多于中央禁军数倍,


    这不是安禄山的野心能解释的,是制度本身出了问题。”


    “宗室叛乱,也不是因为他们不忠。


    是因为藩王坐大已成痼疾。


    太上皇在位时封了那么多亲王,各镇节度使手握重兵,却没有一套有效的制衡机制。


    新皇登基之后,那些亲王看见中央军力空虚,自然会有想法。”


    陆长生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苦味更重。


    他在心里过了一遍刚才说的话。


    他说节度使制度积弊已深,说藩王坐大已成痼疾,说中央军力空虚。


    这些话都是事实,也是他现在正在面对的局面。


    他手里有十几万凉武军,但他不能只靠兵来压住天下。


    他需要一套新的制度。


    但还有一层话他没说。


    李隆基封了那么多藩王,名义上是为了平叛,实际上是为了制衡他陆长生。


    老太上皇在位的时候,在南方封了八个宗室节度使,在剑南封了三个,在荆楚封了两个。


    那时候安禄山还在洛阳,长安还没收复,李隆基在秦州行宫里写诏书。


    他每封一个藩王,就等于在陆长生周围多打一枚钉子。


    那些藩王到了任上,截留税赋,招募私兵,联络豪强。


    他们打着“拱卫皇室”的旗号,实际上是在等着凉武军露出破绽。


    更不用说,现在已经名义上“反叛中央”了!


    这些话他不能当众说出来。


    他说出来,就等于承认自己和李隆基之间有私怨。


    在这些人面前,他只能谈制度,不能谈权谋。


    陆长生放下茶碗,面朝庭中所有人,继续往下说。


    “这些问题不是一天形成的,也不会一天解决。凉王要做的,是三件事。”


    他竖起一根手指:“第一,止血。先平定叛乱,让天下不再流血。”


    第二根手指:“第二,续骨。整顿制度,让权力归回正轨。”


    第三根手指:“第三,再造。重塑人心,让百姓重新相信朝廷。”


    他放下手,目光扫过庭中每一张脸。


    “至于君臣大义,晚生以为,


    真正的君臣大义,不是无脑忠于某一个皇室成员,是忠于天下苍生。


    如果坐在龙椅上的人没有能力护佑天下,那所谓的大义,就是空谈而已!”


    庭中安静了一瞬。


    基本都在消化那句话的重量。


    ······


    张子恒的嘴唇动了好几次,想反驳,但找不到落点。


    他不能说陆长生说得不对。


    因为陆长生说的每一句都是事实。


    节度使制度确实出了问题,藩王坐大确实已成痼疾,中央军力确实空虚。


    他如果反驳,就是在否认这些事实。


    但他也不能说陆长生说得对。


    因为那句“如果坐在龙椅上的人没有能力护佑天下,那所谓的大义就是空谈”,


    直接把他坚持的“君臣大义”掀了个底朝天。


    “陆公子此言……有失偏颇。”


    “君臣大义是纲常,是伦理,是维系天下的根基。


    若君臣都可以不谈,那天下还有秩序可言吗?”


    陆长生看着他,没有急着回答。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凉茶,然后放下。


    “张先生说得对,君臣大义是维系天下的根基。”


    “但晚生想问一句,根基的根基,是什么?”


    “是君?是臣?还是天下百姓?”


    张子恒的喉咙动了一下。


    他想说“君”,但那两个字像卡在喉咙里一样,出不来。


    因为他知道,如果他说“君”,


    就等于承认太上皇以玉玺传讯回纥、约可汗共分关中那件事是对的。


    他不能承认那件事是对的。


    他只能沉默。


    庭中有人低声吸了一口气。


    那个穿旧绸袍捏折扇的老者,扇子停在半空,


    目光落在陆长生身上,像在看一件他以为自己已经看透,却发现底下还有一层的东西。


    刘知古抬起头,看着陆长生,目光里多了一层东西。


    他在刑部当过主事,见过不少案子,也见过不少人在堂上慷慨陈词。


    但那些人的话,大多是从书里搬来的,是前人说过的。


    眼前这个年轻人说的话,不像从书里搬的,像是他自己想出来的。


    “陆公子。”刘知古开口,“你说的止血、续骨、再造,凉王已经在做了。”


    “但在下想问一句,如果把李唐宗室的叛乱平定之后,凉王应该如何‘续骨’?”


    “是继续沿用旧制,还是要另起炉灶?”


    这句话问出来,庭中所有人的目光又集中到陆长生身上。


    连周文远都微微侧了一下头。


    陆长生沉默了几息。


    他在想怎么答。


    刘知古问的是凉王的制度设计,不是天下大势。


    这个问题比刚才张子恒的质问更难答,因为它更具体。


    他不能说太细,太细会暴露他对凉武军内部事务的熟悉程度。


    他也不能说太粗,太粗刘知古会觉得他在敷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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