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卒第一个拍桌子。
“好!”
声音大得震耳朵。
他旁边流民跟着拍。
“说得好!”
“再来一段!”
一个穿灰袍的中年人从二楼楼梯口走下来。
此人面圆体宽,腰间挂着一串铜钥匙,走路带风。
他走到赵清璃面前,拱手。
“小先生,在下燕云楼二掌柜孙福。
方才那几段书,说得实在好。”
赵清璃把琴收好,背在背上:“孙掌柜客气。”
孙福:“一楼太吵,配不上小先生的才气。
二楼雅座安静,有茶有点心,不用跟脚夫挤一处。
两位上楼坐坐?”
李季兰看了赵清璃一眼。
赵清璃微微点头。
李季兰:“那就劳烦孙掌柜带路。”
孙福侧身让开楼梯口:“两位,楼上请。”
李季兰和赵清璃上了二楼。
孙福把她们领到靠窗的雅间,推开门,里面有茶桌、靠椅、屏风,窗户外头能看见中央大街。
孙福:“小先生方才那段书,说凉王说得好。
范阳城里没人敢这么说。
一楼那些人,有老卒,有降兵,有探子。
小先生说完,他们没闹事,反倒叫好。
这说明小先生说得在理。”
赵清璃把琴放在茶桌上:“孙掌柜不怕得罪人?”
孙福:“怕!但更怕一辈子说不出一句真话。”
李季兰坐下,端起茶碗:“孙掌柜是明白人。”
孙福:“明白谈不上,燕云楼开了三十年。谁好谁坏,我们这些人心里有数。”
“孙掌柜,您去帮吧,我们坐会儿。”
“唉!小先生,您慢用。”
孙掌柜离开后,两人就坐在雅间喝茶。
二楼隔间多,谈的是粮、盐、马、官帽。
一个范阳旧吏压低声音:“凉王把《百战天地决》公开传了,门阀还怎么拿功法卡人?这是掘世家祖坟。”
粮商接话:“掘祖坟也罢了,锦衣卫才要命。前日卢家三船粮被扣,说是‘通燕余孽’。谁知道真通假通?”
降将旧部闷声:“咱们降将最尴尬,凉王用咱们,又防咱们,脑袋别在腰带上。”
另一个文吏叹气:“可他不来,范阳粮价能压住?燕军余党夜里还敢杀人。乱世里,清议值几个钱?”
听了大约半个时辰,赵清璃得出三个结论:
第一,范阳旧族不服在“名分”:骂陆长生出身、杀降、寒门传功。
第二,商贾降将不服在“利害”:怕锦衣卫、怕清算、怕粮路被夺。
第三,底层百姓服在“军纪与安民”:但畏杀、怕征兵、怕粮价再涨。
······
陆长生与李光弼谈完范阳防务、粮道、降将安置后,
换一身半旧青衫,以《敛息术》压住修为,只带两名白马侍骑暗随。
他特意不走正门,从底层侧门入燕云楼。
小二见他布衣无仆从,懒懒问:“客官几位?”
陆长生:“一位,随便找个角落。”
小二:“三楼诗会没帖子不能上,二楼雅间最低五两。”
陆长生笑:“那就一楼,一碗羊汤,两个胡饼。”
小二端来羊汤和胡饼,往桌上一搁,汤水晃出来半勺。
陆长生先掰了块胡饼塞进嘴里。
说书人重新拍了醒木,嗓子还没全缓过来,哑着调门又开了腔。
“上回说到凉王渭水斩叶护,这回咱说范阳城下四刀劈国师!”
堂里有人喊好,有人把碗往桌上一顿。
说书人:“那许长庚站在城头,手里握着七品圣兵,嘴里喊着:本座不是化神境,但本座有师尊赐下的圣兵,堆也能堆出第六境战力!“”
“结果呢?凉王抽出凉武刀,第一刀!”
他抬手比了个劈砍的架势。
“鬼手碎了!”
“第二刀!阴兵灭了!”
“第三刀!幽都幡裂了!”
“第四刀!”
说书人顿了一拍,扫了一圈堂里几十双眼睛,然后把醒木往桌上重重一拍。
“玄冥刀断成两截,许长庚从城楼上飞出去,砸在城墙上,元婴裂成两半,嘴里还在喊‘师尊救我’!”
堂里安静了两息,然后炸了。
老卒把酒碗往桌上一墩:“好!杀得痛快!”
旁边流民拍着大腿:“四刀!就四刀!圣兵都断了!”
“那国师不是说有师尊吗?他师尊呢?咋不出来?”
说书人摊手:“他师尊在哪儿?在地宫底下封印着呢!”
“凉王砍完徒弟,他师尊才破封出来,结果你们猜怎么着?”
“怎么着?”
“凉王又是一刀!”
堂里笑成一片,有人拍桌子,有人吹口哨。
盐贩子端着茶碗,没笑,插了一句:
“说书的,你刚才编凉王靠女人起家那段,跟这段对不上啊。靠女人的,能四刀劈死第六境?”
说书人讪笑,搓了搓手:“那……那不是编的嘛,说书嘛,总得有个由头……”
盐贩子哼了一声,把茶碗放下。
“编也得编圆了。你前头说他靠贵妃,后头说他靠刀。到底是靠贵妃还是靠刀?”
旁边一个穿短褐的汉子接话:
“靠刀!老子在渭水北岸亲眼看见的,凉王一个人站在水面上,刀罡劈下去,回纥骑兵连人带马切两半。靠女人的,能有这本事?”
他说完端起碗灌了一口,又补了一句。
“不过说书的说得也还行,就是没有刚才那位小先生说的精彩。”
他手指往二楼方向一抬。
“刚才那弹琴的,那才叫带劲。一边弹一边说,金陡关、渭水、望都、范阳,四段,一句废话没有,听完老子手心全是汗。”
老卒点头:“对对对,那琴弹到‘血雨降了半个时辰’的时候,老子差点把酒碗摔了。比说书的强出三条街。”
说书人脸上挂不住了,醒木拿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
“那位小先生……那位小先生说的,跟在下说的,不是一回事嘛……”
盐贩子:“怎么不是一回事?人家说的是真事,你说的是瞎编。”
堂里又是一阵哄笑。
······
陆长生坐在角落里,他端起羊汤喝了一口。
汤有点咸,肉炖得烂,粉条吸饱了汤。
这说书人虽然编排他,但堂里这些人不傻。
谁有真本事,他们听一遍就知道。
说书人又拍醒木,换了个话题。
“行行行,不说凉王了。咱说范阳城破之后的事。”
“话说那卢氏门阀,五百年根基,三万田产,凉王一句话,全捐出来了!”
堂里又安静了。
一个穿绸衫的商人放下筷子:“这事真的?”
说书人:“千真万确!卢承宗当场磕头,额头磕出血,凉王就给了三息时间。
三息不捐,卢氏全族滚出范阳。”
绸衫商人吸了口气:“三万田产……说捐就捐了?”
旁边一个文吏模样的中年人摇头:“不捐行吗?许叔翼脑袋还搁在正堂门口呢。”
陆长生听到这里,放下羊汤碗。
这些人的话糙,理不糙。
他们不怕他,但服他的刀。
他们骂他,但也认他的军纪。
他们嘴上说“靠贵妃”,心里算的是“靠刀”。
这就是底层!
谁给他们活路,他们记谁的好。
谁动他们的饼炉,他们骂谁的娘。
陆长生心里有数了。
范阳的民心可用,但不能急。
先把粮价压住,再把多的降兵遣散,再把卢氏的地分下去。
三件事办完,这些人就会改口。
他端起碗又喝了一口汤。
神识铺开,二楼雅间的气息落进感知范围。
两股气息,一股清冷如剑,一股温润如琴。
李季兰和赵清璃。
她们换了便装,但气息收得不彻底。
李季兰的剑意藏不住,赵清璃的文气还在琴弦上跳。
陆长生放下碗,站起来,朝楼梯口走。
小二拦住他:“客官,二楼雅间最低五两。”
陆长生没停步:“记在卢承宗账上。”
小二嘴张着,没再拦。
范阳城里敢让卢承宗结账的人,他惹不起,但他需要禀告。
卢家的公子,可就在三楼主持“燕云诗会”。
陆长生上了二楼,走到靠窗的雅间门口,推门。
李季兰抬头看他,手从剑柄上松开。
赵清璃把琴往旁边挪了挪,让出一个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