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晨曦看着谢砚那张毫无防备的脸，忽然有点泄气。
她研究了一整晚心理学，预设了无数种反应，唯独没算到这一种……
他不像装傻。
他是真傻。
她在心里长长地叹了口气，然后又替他找好了理由。
算了，不跟他一般见识。
毕竟才17岁，在球场上再怎么翻云覆雨，下了场，不也还是个没开窍的孩子吗。
“咳咳……”
她刚清了清嗓子，准备再来一次，谢砚反倒先开了口，一脸关切。
“马记者，你嗓子不舒服吗？”
“……啊？”
“我宿舍里有大罗代言的那个金嗓子……”
谢砚说得一本正经，“要不要我给你拿一盒？备着，挺管用的。”
马晨曦直翻白眼。
“不用了。”
她算是看明白了，跟这人，旁敲侧击那一套纯属对牛弹琴，只能玩直的。
“那个……”
她话锋一转，“你不是说要送我一套女式西服吗？现在，一起去买呗？”
谢砚乐了。
“别闹。我不过节，人家可得过节啊。”
他像看一个不懂事的小妹妹，“哪有大圣诞节开店的？”
马晨曦：“……”
这把，彻底废了。
眼看一整套方案又要胎死腹中，她心一横，伸手轻轻拽住了谢砚的衣角，声音软得能滴出水来。
“我孤零零一个人，在马德里又没什么朋友……你就陪我吃个饭，好不好嘛？”
谢砚：“？？？”
这谁顶得住啊！
“那、那好。”
他耳根有点发热，“你等我，我回去换套衣服。”
说完他转身就往宿舍走，心里还在直犯嘀咕。
不就是想喊他吃个饭吗，直说不就行了？多大点事儿，绕来绕去的，怎么跟老裴一个德性。
这要是让马晨曦听见了他此刻的心声，估计能当场气出血来。
谢砚换了身厚实的冬装出来，羽绒服、围巾、手套一应俱全，都是助理给置办的，看着朴素，穿上才知道什么叫一分钱一分货，风丝都灌不进来。
马晨曦在一旁看得眼睛都直了。
一定很暖和吧……
她那条为了好看而牺牲掉温度的民国长裙底下，脚趾头已经冻得快失去知觉了。
两人并肩往基地外走。
“去乌塞拉吧。”
谢砚缩了缩脖子，“估摸着，这会儿全城也就那边还正常营业。”
“嗯。”
马晨曦跟在他身边，顺口问，“你去过吗？”
谢砚摇头。
“没呢，一直想去，没腾出机会。”
乌塞拉在马德里城的正南边。
早些年，那儿还只是个不起眼的普通街区，2007年前后，越来越多的华国人把一间间店铺开到了那里，华人超市、中餐馆、理发铺、货行，鳞次栉比，到后来，满街的中文招牌比西班牙文还醒目，马德里人索性管它叫华国城。
那边的华国人以浙江、福建、广东过来的居多，一条街上，川菜、湘菜、粤菜、温州家常菜挨着开，华人超市里国内的油盐酱醋、零食干货堆得满满当当。
每逢洋人的节日，本地人关门闭户、阖家团圆，乌塞拉反倒最是热闹。
华国人不过这个节，该开张开张，该颠勺颠勺，灶台的火一天都不熄。
“我们怎么过去？”
马晨曦忽然想起什么，“你不叫你的司机吗？”
谢砚还是摇头。
“他也得过节啊。我们自己想办法。”
“你还怪体贴的嘞……”
“那是。”
谢砚咧嘴一笑，露出点少年气的得意，“陆老教的，踢球的人，必须得体贴。”
一听“踢球”两个字，马晨曦的眼睛唰地就亮了。
她发现谢砚身上有个特别奇妙的开关。
平时闷葫芦一个，可一聊到足球，整个人像是瞬间被点亮了，眉眼都在发光。
“就拿传球来说吧。”
谢砚果然来了精神，边走边比划，“我给你传球，我不能只想着我传得爽不爽，我得设身处地，站在你的角度想，你当时是背对球门还是面对球门，身边有没有人逼，你哪只脚更顺，你停下来之后下一步想干嘛……我得把球送到你最舒服的那个点上，让你一停就能直接射门，这才叫一脚好传球。”
他啪啦啪啦，一口气说了一大堆“踢球的人为什么要体贴”。
马晨曦一开始还听得两眼放光，听着听着，就只剩下在冷风里瑟瑟发抖的份了。
不是……
你既然这么体贴，怎么还让我跟你在这儿吹西北风呢？
你倒是暖和了，裹得跟个熊似的，我呢？
这位体贴的先生？
谢砚说着说着，冷不丁想起一事。
“对了，你有这边的驾照吗？”
他印象里，是见过马晨曦开车的。
“有的。”
马晨曦点点头，“工作需要，到处跑采访，我自己开车。”
谢砚朝停车场的方向努了努嘴。
“那我的车，你来开。”
马晨曦跟在后头，默默撅起了嘴。
你的司机要过节，不能给你开车，所以我就可以呗？
真有你的。
马司机就这么上线了。
好在那位“体贴人士”没真把自己当老板往后座一坐，而是绕到副驾拉门坐了进去，就冲这一点，马晨曦把到了嘴边的怒火又咽了回去。
他要是真敢坐后排，她指定当场翻脸。怒上一怒。
一路顺畅，很快就进了乌塞拉。
车子在一家粤菜馆门前停下。
这一带菜系其实很全，川菜湘菜都有，可谢砚说自己馋粤菜馋得不行，马晨曦只好依他。
要是让她选，她是无辣不欢，铁定进湘菜馆。
结果刚进店坐下，菜单还没拿到手，谢砚就被人认了出来。
这也是他平时太少出训练基地的亏，严重低估了自己在马德里，尤其是在马德里华国圈子里的号召力。
后厨方向快步走出个系着围裙的中年男人，一眼看见他，眼睛瞪得溜圆，紧接着整张脸都笑开了花，一口地道的广府话劈头盖脸就砸了过来。
“点咩啧！唔使点啦，我来安排！”
说完也不等谢砚反应，上来就是一通握手、拥抱，又麻利地掏出手机要合影。
店里客人不多，谢砚也没端架子，一一应了。
老板兴冲冲地跑去后厨亲自吩咐，马晨曦这才凑过脑袋，压低声音。
“他刚刚那句，是什么意思啊？”
“他说，不用点菜了，他来安排。”
“咦？”
马晨曦来了兴趣，“你会粤语？”
“不会。”
“嗯？”
她一愣，“不会你怎么听得懂？”
“能听，但不会说。”
“你骗人。”
马晨曦眯起眼睛，“你不是梅州人吗？梅州不讲粤语？”
“讲客家话。”
谢砚老实交代。
马晨曦眨巴眨巴眼睛，忽然来了兴致。
“那……你说一句客家话夸夸我呗？”
谢砚想了想，还真就认认真真、字正腔圆地用客家话念了一句。
“人见人爱，花见花开，车见车爆胎。”
马晨曦：“？？？”
她觉得特别神奇。
那发音，咬字腔调，确确实实是客家话的味道，可奇了怪了，她居然一字不落地全听懂了！
她试探着问：“所以……你是故意挑了一句发音跟普通话差不多的客家话，就为了让我也能听懂？”
她眼睛越睁越大。
“这……这又是你从足球里悟出来的体贴？”
谢砚先朝过来给他们斟茶的服务员道了声谢，这才转过头，看着她，答得理直气壮。
“是的呀。”
马晨曦：“……”
她忽然觉得，自己那张研究了一整晚心理学的脸，有点发烫。
原来那些厚厚的教程，翻来覆去讲的东西，到了这个人面前，简单得只剩下两个字。
真诚。
真诚才是必杀技。
这顿饭，她吃得格外开心。
老板亲自安排的菜，一道接一道往上端，白切鸡、烧鹅、老火靓汤、清蒸石斑，地道得谢砚差点连舌头都吞下去。
酒足饭饱，谢砚执意要结账，老板却死活不肯收钱，两个人在收银台跟前拉锯了好几个回合。
“yellow king！”
老板把他递钱的手往回推，嗓门洪亮，“你肯同我影张合照、等我挂喺店入面，呢个广告费就系天价啦！我点好意思收你饭钱？”
“别，老板。”
谢砚不答应，“你这么说，我下回可就不敢来了。这钱你必须收下，天底下哪有吃饭不给钱的道理？”
“咁你收我广告费先得?！”
老板急了，“请你食饭，系我嘅荣幸！”
“就一张合照，算哪门子的广告啊！”
马晨曦坐在一旁，端着茶杯，嘴角翘得比ak还难压。
拉锯战的最终结果，是谢砚被老板半推半送地“赶”了出来，饭钱到底没付成。
临走前，他又被闻讯赶来的附近几家华人店的老板和员工围住，合照、签名，折腾了好一阵子，才得以脱身。
等回到车上，后座已经被塞得满满当当，全是各家硬塞过来的东西……
国内的零食、干货、酱料、茶叶，五花八门，都是些在国外金贵得很的家乡味道。
马晨曦脸上的笑意却慢慢收了起来，因为她注意到，谢砚的脸色不太好看。
她知道他在别扭什么。
“那个……谢砚。”
她轻声开口，“其实你不用这样的。你得试着理解我们球迷的心意。就像我送你那身西服，你要是硬把钱塞给我，我反而会难过，对不对？我送你东西，我是真的开心。”
她看了一眼后座堆成小山的特产。
“他们也一样。能让你在马德里尝到一口家里的味道，他们心里，比卖出去一百单生意还高兴。”
谢砚沉默了一会儿，那点拧巴的神色，慢慢松开了。
他确实被安慰到了。
但他也不是那种心安理得白拿的人。
他掏出手机，点开微信，按住说话键，对着手机那头吩咐了一句。
“皮特，下一场比赛开始之前，你抽空跑一趟乌塞拉，找到我发给你的这家粤菜馆的老板，让他帮我把一百张球票派出去……就说，我请大家来伯纳乌看球。”
他谢砚没有白拿同胞东西的道理。
更何况，他现在是个名副其实的亿万富翁。
“咦？”
马晨曦正开着车，眼角余光瞥见他的手机屏幕，眼睛一下子亮了。
“你这是什么软件啊？还能说话的？”
“微信啊。”
谢砚抬头看她，一脸“你居然不知道”的表情，“我是微信的推荐官，你不知道吗？”
“哪知道啊。”
马晨曦腾出一只手，把自己的手机轻轻丢了过来，“那麻烦推荐官，帮小女子也下载一个呗。我也要发语音，看着好酷。”
谢砚乐了，接过手机，先要密码。
马晨曦心里咯噔一下。
大意了。
谢砚却莫名其妙地看了她一眼。
你开着车呢，我帮你输个密码解锁，怎么了这是？难不成还怕我偷看你手机里的秘密？我是那种人吗？
马晨曦被他看得头皮发麻，只好再次战术咳嗽。
“咳咳……那个……那什么……密码是……”
她一咬牙。
“4910。”
说完她又赶紧补了一句，语速快得像在背书。
“嗯……对，4910，就、就是个随便设的密码，没什么意义的，真的。”
这不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
谢砚秒懂。
49号，10号。
他在卡斯蒂亚和初上一线队时披过的49号，和如今身上这件10号。
他垂下眼睛，什么也没说，像是没听出任何异样，默默地下载、安装，又帮她一步步完成了注册，然后把手机递了回去。
正好赶上一个红灯。
马晨曦接过手机，新鲜得不行，左看右看，又犯了难。
“我要怎么才能跟你一样，发语音呢？”
谢砚：“……”
你得先有个好友啊，蠢不蠢。
他懒得废话，伸手把手机又拿了过来，自顾自用她那个还没一个好友的微信，把自己这位推荐官加为了第一个联系人。
送佛送到西。
“好了，我现在是你好友了。”
他把手机塞回她手里，“你想给我发，就按住这个键说话，松开发送。当然，打字也行。”
马晨曦如获至宝，捧着手机，跟得了件心爱的新玩具似的，跃跃欲试。
她忽然想起，刚刚在粤菜馆里，几乎每一个过来跟谢砚打招呼的广东人，都会笑着对他说一句粤语。
她听不懂具体是什么意思，可看每个人说这话时那股子热乎劲儿，那一定是句特别正能量、球迷对偶像才会说的应援话。
不然，为什么人人都这么说呢，对吧？
于是，她按住了说话键，有样学样，字正腔圆地把那句她刚学会的粤语，发了出去。
“yellow king……”
“我好钟意你……”
谢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