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额图缓缓蹲身，拾起那枚裂开的玉扳指，指尖抚过裂痕，眸底阴云不散。 “明的不行，便走暗路。大婚之前，时日尚多。”
“四阿哥想要顺顺当当娶到乌拉那拉静姝，哪有这般容易。朝堂之上，工部、户部各处，总能寻得到下手的缝隙。就算拦不住婚事，也定要叫他不得安稳。”
幕僚躬身：“大人所言极是，属下即刻吩咐下去，严密盯着四阿哥各处差事，静待时机。”
索府书房之中，烛火明明灭灭，新一轮的暗流，已然悄然酝酿。
而宫内承乾宫，佟婉莹听完王进忠回禀两道圣旨已经顺利颁下，轻轻端起一盏热茶，浅浅抿了一口。
“索额图不会就此罢休，传信给乌拉那拉府，大婚之前，府中内外多加戒备。另外叮嘱胤禛，工部差事之上，万万当心，莫要落人把柄。”
王进忠躬身领命退下。紫禁城风过朱墙，表面一派祥和喜庆，可各方势力的角力，远远没有结束。
两道皇子赐婚圣旨传遍朝野、八旗震动之际，唯独索府上下，一片死寂沉郁。
所有人都盯着府中那位被索额图倾尽数年心血、亲自教习仪态诗书、专为四阿哥嫡位栽培的族中贵女。
自选秀落幕那日起，她便闭门待旨，日夜忐忑。
她自三岁开蒙、十岁习礼，数年晨昏不辍，一言一行皆按皇子嫡福晋的规制打磨，容貌、气度、应答、女红无一不精。
索额图更是为她铺路无数，压下族中所有同辈女子的风头，倾尽资源，只为一朝送入四爷府，成为拿捏胤禛、制衡朝堂的一枚关键棋子。
她本以为，纵然选秀那日略逊乌拉那拉静姝一筹，凭着索家滔天权势、多年铺垫，最差也能搏一位亲王嫡妃之位，绝不会落得平庸婚配。
可紫禁城内的圣心决断，从来最是无情，却也最是公允。
康熙早已看透索额图借选秀安插私党、暗害秀女、搅乱皇子婚事的全套算计。康熙明着不罚、不究、不声张，却在赫舍里氏一族女子的婚配指婚之上，轻轻一笔，便诛心断尽索额图的所有筹谋。
正当朝野纷纷议论四、五阿哥大婚吉期之时，又一道温和却决绝的圣旨，送入了索府。
圣旨内容简单直白，无半分苛责，却字字如利刃，扎穿索额图数年布局：
赫舍里氏舒敏，品性端良，德才兼备，指婚于辅国将军瓦尔喀为继福晋。钦此。
一语落地，满府死寂。
无人不知这位宗室瓦尔喀的底细。他是远支宗室，祖上曾有微末军功，世袭一份辅国将军虚爵。
可传到他这一代，早已无实权、无俸禄、无差事、无府邸，空挂宗室名头，半生闲散落魄，全靠祖上余荫、朝廷微薄恩赏度日。
朝堂之上无人看重，宗室之中毫无地位，连寻常八旗世家子弟都不如。更难堪的是——是继福晋。
瓦尔喀原配早逝，府中清贫简陋、家徒四壁，无尊荣、无体面、无前程。
赫舍里氏一族精心雕琢数年、预备送入最有权势皇子府邸、执掌皇子内宅、影响朝局的掌上明珠，最终被一道圣旨，打落尘埃，嫁给京中最落魄的闲散宗室做续弦。
这哪里是赐婚，分明是康熙对于索额图的敲打、对赫舍里氏一族的刻意贬折、全盘打脸。
索府庭院之内，一众族人跪接圣旨，人人面色惨白，无人敢言。赫舍里氏舒敏听完旨意，浑身一震，瞬间僵在原地，眼底数年骄傲、期许、憧憬尽数碎裂，浑身冰冷，几乎要昏了过去。
自己苦练数年，步步周全、事事隐忍，为的是登顶宗室嫡妃之位，而非嫁入破败寒宅，屈身做落魄宗室的继室。
索额图跪在最前，脊背僵硬，指尖死死扣住青石板缝，指节泛白，心口一股腥甜几乎翻涌而上。
他比谁都清楚康熙这道圣旨的深意。这是康熙在敲打自己手伸的太长了，否则不会将赫舍里氏一族的女子赐婚给一个闲散宗室，关键还是一个继福晋。
皇上不追责他暗中下药、散播流言、搅乱选秀的阴私手段，是为了不撼动索党朝堂根基、不引发朝局动荡。
但皇上用这一门婚事，清清楚楚告诉所有人：朕知你所有小动作，厌你结党干婚、私心太重，你索家养出来的人，不配近至尊、近权柄，只配发配闲散寒宗。
自己苦心数年，尽数东流。
他本想借儿女婚事拿捏皇子、操控朝局，到头来，反倒被帝王轻轻一手，废掉最锋利的一枚暗棋，沦为京中八旗勋贵私下的笑柄。
接旨之后，赫舍里氏舒敏回房闭门痛哭，数日不出。数年矜傲，一朝尽碎。
索府书房，深夜灯火凄然。
心腹幕僚立在一旁，低声叹息：“大人，数年心血，我们所有的盘算……尽数空了。谁也没想到，万岁爷竟会如此安排。”
索额图静坐椅上，面色阴沉可怖，眼底是压抑到极致的怒意与不甘。
“不罚你，却辱你、废你、冷你。”索额图缓缓出声，语声沙哑阴冷，“万岁爷真是好手段，好一个帝王权衡。”
皇上这是明明白白警告他：如果自己再敢伸手干预皇子私事、朝堂布局，下次便不是贬折婚事，而是抄家黜权。可能自己就是跟明珠一个下场
但是索额图可越是受挫，心中的戾气越重，自己还有太子可以依靠。
虽然他输掉了选秀、输掉了四阿哥的婚事、输掉了自己苦心数年布局，绝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四阿哥春风得意，迎娶美眷、坐稳圣眷、步步崛起。
“婚事已定，我动不了四阿哥的后宅。”索额图眸底寒芒乍现，字字阴狠，“那我便动他的前程。”
“四阿哥倚仗工部、倚仗火器工坊立身，那我便从工部下手。”
“既然皇上要保他良缘，那我便毁他官声、毁他差事、毁他前路。”
夜色沉沉，索府的恨意与算计，再度悄然对准了胤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