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之后,春和景明,南书房传旨内侍匆匆至阿哥所,宣四阿哥胤禛、五阿哥胤祺即刻入觐。兄弟二人联袂而至,入南书房行君臣大礼。
南书房御案平整,一卷详尽的《京师内城王府舆图》平铺展开,街巷地界、空荒官地、旧宅规制,标注得一清二楚。康熙放下手中朱笔,目光落在二子身上,语气平和却带着深远筹谋。
“你二人婚期已定,胤禛秋末大婚,胤祺来年开春完婚。既已成家,便当立府。久居阿哥所,终究是少年居所,规制局促,难成长久气象。”
康熙指尖轻点舆图,缓缓道来:“朕已令内务府踏勘内城各处空地,为你二人营建专属府邸。府邸选址、破土施工、院落整修、规制陈设一应齐备,工期绵长,粗略估算,至少两年有余方可彻底落成入住。待府第齐备,你们便可迁出阿哥所,正式分府立户。”
言罢,他看向二人:“今日唤你们前来,不问差事,只问私愿。关于府邸地段、格局、居所排布,你们有何心愿、有何忌讳,尽可直言。”
五阿哥胤祺性情纯良温厚,素来无欲无争,闻言立刻上前半步,躬身坦然作答,心意纯粹直白:“回皇阿玛,儿臣天性疏淡,不慕奢华宅邸,不求地段显贵、规制宏大。儿臣唯一心愿,便是新府能紧邻四哥府邸,街巷相通、院落相近。”
他真心敬重信赖胤禛,历经此前婚事周全一事,更是全然倾心亲近:“往后分府别居,若两府比邻,兄弟便可时常往来闲谈,两家内眷也可常相走动,彼此照应,岁岁安稳。儿臣别无所求,唯愿与四哥比邻而居。”
康熙闻言微怔,随即唇角浮起浅淡暖意,转头看向静立一旁的胤禛:“胤禛,你呢?”
原本胤禛已然做好恭谨退让、谨遵圣裁的回话,可抬眼望见父皇眼底温和纵容的神色,心底那点独属于父子间的亲昵松弛悄然泛起。
在外人面前,他是沉稳冷厉、不苟言笑、公心至上的孤臣皇子。可唯独在康熙跟前,他敢卸下满身端肃,露几分独有的少年娇态。
胤禛上前半步,褪去朝堂肃色,眉眼微垂,语气带着几分软糯乖巧的撒娇意味,浅浅笑着:“回皇阿玛,儿臣本不敢挑剔。只是儿臣要娶妻立府了,往后要带着静姝安居度日。”
他抬眸,眸光清亮,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恃宠而骄:“皇阿玛可不能给儿臣挑偏僻局促的地界。若是地段不好、规制太小、日后没得扩建,儿臣便委屈得很。”
康熙闻言一乐,眼底笑意深了几分:“哦?你也有嫌委屈的时候?”
胤禛微微颔首,胆子更壮了些,低声笑道:“自然有的。皇阿玛若是亏待儿臣,选的宅子不如人意,儿臣……便去承乾宫找额娘告状,让额娘替儿臣讨公道。”
这话半是玩笑、半是亲昵,是他从小到大独有的撒娇方式。满朝文武、后宫诸人,无人敢在帝王面前这般直言要挟,唯有胤禛,仗着父子情深、额娘圣宠,敢这般坦荡耍赖。
康熙被他逗得心头大悦,指尖轻点他的额头,语气宠溺又无奈:“你这孩子,倒是学会搬救兵要挟朕了。仗着你额娘心疼你,便敢在朕面前讨价还价?”
胤禛垂眸轻笑,不卑不亢,软糯应声:“儿臣不敢要挟皇阿玛,只是当真想要一处好地段。儿臣往后要踏实办差、安稳持家,总得有一处规制端正、地气安稳、前程开阔的府邸,才不负皇阿玛栽培。”
见他坦诚乖巧、撒娇有度、绝不逾矩,康熙心中更是软和,也不再故作严肃,索性直白交底。
“你无求,朕不能无筹算。”康熙神色认真下来,语声沉缓,带着帝王独有的长远考量,“择府并非只图眼下安居,更要预见日后前程。你心性坚忍、办事老成、堪当大任,你跟老五日后必封亲王。寻常阿哥府邸规制狭小、地界逼仄,无拓建余地。若是今日草率择地,日后你们兄弟两晋封亲王、增设仪仗、属官、仪仗院落,便无地可扩,规制受限,反倒委屈你们的身份。”
“朕不愿让你们兄弟身居高位,却居浅狭之宅。”
康熙指着舆图清晰叮嘱:“德胜门内整片官地方正开阔、地势安稳,且周边留有大片空白官地,足够日后亲王府三进院落扩建、仪仗台、属官值房、仓储别院尽数增设,规制堂堂正正,足以匹配你们日后亲王尊荣。其余安定门、朝阳门地块虽热闹繁华,却地界逼仄,无拓建空间,配不上你们的前程。”
说罢,康熙兼顾胤祺心愿,从容定夺:“既然老五执意要与你比邻而居,朕便成全你们兄弟情分。朕命内务府勘量德胜门内连片官地,划出两处紧邻方正地块。”
“两府院墙相近、巷陌互通,遂了你兄弟比邻相守的心愿。”
胤祺闻言大喜过望,当即躬身叩首:“儿臣谢皇阿玛隆恩!如此安排,再好不过!”
胤禛心底暖意融融,方才撒娇耍赖的小小委屈尽数消散,认认真真躬身叩拜:“儿臣谢皇阿玛垂爱体恤。”
他心中通透,父皇这般纵容他的小性子,这次给自己选的位置要比上辈子不知道好了多少,超前为他布局亲王规制、预留了拓建余地,是旁人求而不得的圣眷殊荣。
康熙看着兄弟二人和睦恭顺、纯良赤诚的模样,神色舒展,随即正色训诫:“朕成全你们手足比邻,是念你们安分守礼、兄弟敦睦。但你们需谨记,私宅手足情亲,朝堂公私分明。私下可温情往来、守望相助,朝堂公务之上,必须恪守规矩、不徇私、不结党、不逾矩,莫要辜负朕的成全。”
“儿臣谨记皇阿玛训诫!”二人齐声肃然领旨。
康熙随即提笔,在京师舆图之上亲自圈定两处府邸地界,严传内务府:精工营建、按期施工,不得草率敷衍。
辞别南书房,兄弟二人并肩走在宫阶之上。
天光和煦,落满长阶。胤祺眉眼温软,真心笑意盈盈:“四哥,往后咱们便是邻居,岁岁年年,朝夕相近,再好不过。日后我与令仪,定常去府上叨扰你与四嫂。”
胤禛望着眼前全然赤诚、真心待他的五弟,眼底漾开一抹浅淡暖意,轻轻颔首:“好。两家比邻,长久和睦,守望相助。”
他早已斩断凉薄血脉,却得了这般真心手足,又得父皇慈母万般偏爱,此生已然圆满。
只是胤禛心底清明,父皇今日这般公然偏爱、超前为他布局亲王规制、留拓建余地,这般盛眷落在旁人眼中,必然刺眼至极。
索额图本就因选秀一事积怨极深,如今见他婚事圆满、圣眷鼎盛、连府第规制都远超常人,必会更加忌惮,新一轮的算计风波,已然悄然蓄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