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乾宫的午后,窗棂透进柔和日光,殿内焚着淡淡的白檀。
佟婉莹倚在软榻之上,手里捻着一串蜜蜡佛珠,王进忠躬身进来低声回禀朝堂结案的消息。
她听罢,指尖微微一顿,随即吩咐宫人去传,召胤禛与静姝前来承乾宫叙话。
不多时,二人一同抵达殿中,向佟婉莹行礼请安。静姝依着礼数端起茶盏奉到佟婉莹面前,胤禛顺势坐在一旁,神色从容。
佟婉莹接过茶盏,轻轻放在一旁小几上,目光落在二人身上,柔声开口:“方才听闻朝堂上的处置,张启元流放宁古塔,索额图仅仅罚银两万两,官职不动,只得了一番口头警告。太子特意去乾清宫为他求情,皇阿玛顾全大局,便从轻处置了。”
胤禛微微颔首:“额娘消息灵通。皇阿玛心中权衡各方,既要惩戒构陷之事,又不愿一下子动摇朝局。索额图有太子力保,得以保全官位,只是经此一事,行事必然收敛许多。”
佟婉莹轻轻叹了口气:“索额图根基深厚,太子又与他牵绊紧密,皇上这般处置,也是平衡之道。只是这一回,他们蓄意借营建案子构陷于你,这份心思不可不防。”
她转头看向身侧的静姝,伸手拉住静姝的手,语气温和,“静姝,这些日子委屈你跟着胤禛担惊受怕。往后若是胤禛有哪里待你不周,或是受了旁人委屈,只管来承乾宫寻我。我自会管教他,绝不叫你受半分委屈。”
静姝脸颊微热,屈膝轻声回话:“多谢额娘疼惜,四爷待我很好,并无委屈。只是朝堂风波不息,儿媳只愿能好好在旁相助四爷,谨守本分。”
胤禛闻言,侧头看向佟婉莹,语气带上几分少年时的亲昵,微微撒娇:“额娘,您这般说,倒像是儿臣会欺负福晋一般。儿臣定会好好待静姝,绝不给额娘罚我的机会。”
佟婉莹闻言,不由得莞尔,伸手轻点一下胤禛的额头:“你呀,嘴总是伶俐。人心叵测,朝堂争斗暗流涌动,索额图虽受敲打,却没有失势,太子、大阿哥他们各有盘算。往后行事,你们夫妻二人更要彼此扶持,凡事三思而后行,切莫落入旁人圈套。”
胤禛敛了笑意,正色应答:“儿臣谨记额娘叮嘱。王府那边已经遣派可靠匠人重新查验,剔除所有劣材,继续动工修建。儿臣往后行事,必定更加审慎。”
佟婉莹微微点头,目光温和扫过二人:“王府修建之事慢慢来,不必心急。眼下风波暂歇,正好你们二人,可寻闲暇时日,好好歇息片刻,不必时时紧绷心神。”
静姝垂眸应下,殿内檀香袅袅,一时间气氛温情。只是几人心中都清楚,今日这场风波暂告一段落,可储位之争,远远没有落幕。
太子胤礽自太和殿退朝,一路沉默乘辇返回东宫。入了殿门,屏退所有外间伺候的宫人,只留贴身近侍,方才维持的端庄储君仪态瞬间崩裂。
他重重一掌拍在案几之上,案上茶盏震得叮当作响。方才朝堂之上,他看着胤禛从容领旨,百官暗中投向四阿哥的目光,一桩桩一幕幕,全都压在心头。
胤礽咬牙低声,“好一个四阿哥!”原本想借索额图这一手,折损胤禛的名声,压制佟家一派的势头。
谁料到最后,胤禛洗清所有罪名,安然脱身,反倒落得个被人构陷的受害者模样,博得了不少朝臣同情。
索额图虽保住官位,却被罚两万两白银,还被皇阿玛当面严厉告诫,已然受了重创。
此番一番折腾,非但没能打压胤禛,反倒让胤禛在朝堂之上站稳几分。
“本以为这一局可以打压四阿哥,到头来,只换得索额图罚银受警。”
太子停下脚步,眉头紧锁,“皇阿玛心中,怕是早已看穿一切。今日从轻发落,不过是看在我的面子,顾念旧情。可经此一事,索额图行事必定畏首畏尾,再难放手帮我做事。”
他顿了顿,冷声道:“你去传我的话,转告索相。往后行事,万万不可这般急躁冒进。若是再如此粗疏,留下这般确凿证据,就算本太子再想出手保全,也无能为力。”
“奴才遵旨。”近侍连忙应下。
胤礽坐回宝座,胸中郁气难消。他原本以为一切尽在掌握,不曾想这场争斗,到头来竟是得不偿失。胤禛背后有佟贵妃与佟家撑腰,根基渐长,往后想要寻机会压制,只会越发艰难。
索额图自朝堂归府,踏入相府大门,脸上残存的那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慢慢沉了下去。
两万两罚银于他虽不至于伤根本,可圣上那番当面警告犹在耳畔,字字如警钟。贴身管家上前搀扶,见他面色凝重,不敢多言,随他径直入内书房。
不多时,太子派来传口谕的亲信登门,将太子的告诫原原本本转述。索额图端坐椅上静静听完,抬手挥退来人,独自坐在案前久久不语。
他心中清楚,此番能保住官职,全靠太子亲自入宫求情,是皇上看在储君的颜面,才网开一面。
可证据确凿,皇上已然对他起了戒备。
这一局筹划许久,非但没能扳倒胤禛,反倒平白被罚银两,还落了圣上的训诫。若是再贸然出手,下一回,便不会再有这般好运。
索额图抬手揉了揉眉心,心中拿定主意。眼下不宜再有任何动作,必须夹紧尾巴做人。暂且收敛锋芒,约束门下所有人,不许随意议论朝堂是非,不得私下串联官员,更不可再设计构陷皇子。
“去,传我的话。府中所有幕僚、门下官吏,近期一律闭门静守。不许赴私宴,不许与人妄议阿哥与朝堂诸事。工部那边旧日往来之人,也暂且减少接触。”
索额图低声吩咐管家,语气郑重,“这段时日,凡事低调,不可露出半分锋芒。”
管家躬身领命:“奴才记下了。”
索额图望着窗外庭院,眼底藏着不甘,却强压下来。他并非就此放下与胤禛、佟家的恩怨,只是眼下时机不对。
唯有蛰伏隐忍,消除皇上心中的提防,静待新的时机。眼下最重要的,便是安安稳稳避过这一阵风头,不再授人以任何把柄。
“告诉府里上下,”索额图缓缓补充,“谨言慎行,闭门守分,切莫惹出事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