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阿哥可知道了?” 佟婉莹放下茶盏,轻声问。
“听东三所那边说,四爷昨儿夜里看书到三更,今儿一早又去工部衙门点卯,倒像是没把这事放在心上。” 书瑶迟疑道,“可奴婢瞧着,四爷这几日往乾清宫走得勤了。”
佟婉莹垂眸。她太了解自己这个重生的儿子了 —— 越是看着云淡风轻,越是把棋盘上的每一步都看得分明。
德妃要借十四入所结交八爷党,这份心思,胤禛不可能看不透。佟婉莹可是现代穿越而来,她知道历史的走向,历史上十四阿哥没有这么早入八阿哥的阵营,难道是因为九阿哥、十阿哥没有入八阿哥的阵营,改变了整体的历史走向?
佟婉莹也带着迟疑,是不是自己跟胤禛重生搅乱了既定的历史,但是历史上十四阿哥也是入了八阿哥的阵营,上辈子胤禛也是头疼不已,这比子自家小四估计要更早头疼了。
想来想去佟婉莹还是不放心小四,决定去趟东三所。
她想了想,让书瑶去备些吃食,自己换了身素净衣裳,带着王进忠、书瑶往东三所去了。
进了东三所的大门,也没有让宫人通传,通常这个时间胤禛就在书房处理公务或是读书,佟婉莹直接奔着东三所的书房而来。
果然见胤禛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一卷《资治通鉴》,指尖却悬在书页上方,迟迟没有落下去。
听到脚步声,胤禛抬头,见是佟婉莹,立刻起身行礼,眼底的沉郁微敛:“额娘怎么过来了。”
“来看看你。” 佟婉莹在他对面坐下,自己也不绕弯子,“额娘听说德妃要给十四张罗入阿哥所的事,想必这件事情你知道了吧。”
胤禛轻轻的嗯了一声,指尖点了点书页:“儿子听闻是十四弟准备秋日入所,但是如今才开春。德妃娘娘这个时候就把声势造起来,又在满宫里走动八爷府的门路…… 她不是要送十四去读书,是要赶在入所之前,把十四和八弟这条线坐实了。”
佟婉莹看着他:“那小四打算怎么办?”
胤禛没有立刻答。
他起身走到窗边,负手而立,望着院中刚抽新芽的梧桐,半晌才道:“八弟这几年在外养得些贤名,党羽渐丰,索额图蛰伏之后,东宫式微,他反倒成了朝上最显眼的一支。德妃这时候把十四送过去,是替十四寻靠山,也是替她自己寻退路。”
他说着,回过身来,目光沉静:“额娘,儿臣拦不住德妃亲近八弟,也拦不住十四入所。但我可以让十四知道 —— 阿哥所里,并不只有八爷党一方。”
佟婉莹听出他话里的意思,心头一紧,又有些熨帖。
她知道胤禛重生回来,心里始终记着上一世那些兄弟相残的旧账,也记得十四最后被圈禁的结局。这一世,他大约是想在力所能及处,替这个一母所生的弟弟留一分余地。
但是就是不知道德妃跟十四阿哥能不能领会胤禛的意图,是不是又是白费了胤禛的心思。
“你想要在阿哥所里给十四安排人手?” 佟婉莹立刻反问道。
胤禛点头:“不必多,一两个干净伶俐的伴读、一个识字的书童便够。不替他争什么,只让他在入所之初,有个能说真话、看得出好歹的人在身边。”
上辈子十四弟一直是唯我独尊的顽劣性子,等胤禛发现时已经改变不了。如果这辈子胤禛有机会扳正十四的性格,胤禛觉得还是可以试一试,兄弟就是不能亲如手足,但是也不用像上辈子一样大义灭亲。
但是就是不知道德妃能不能给十四一个正面的影响,结合上辈子跟现在的状态来看,大概率是不会了。
有些时候胤禛真是很头疼,他即使在恨德妃,也不能手刃自己亲娘,但是这个拎不清的性格真的太耽误事情了。如果不是因为她,上辈子跟这辈子自己跟十四弟都不会走到如今的状态。
佟婉莹望着他,没有再说劝的话。她知道自己这个儿子,重活一世,心思比谁都细,也比谁都冷。
可他肯为素无深交的十四做这一层打算,到底是把那份同胞的情分,悄悄收在了心里。
佟婉莹站起来,替自家儿子理了理衣襟,轻声道:“你要做什么,额娘不拦着。只一样 —— 别累着自己,也别把十四架到火上。他才多大,你可以慢慢的引导他,至于进入尚书房读书的事情,急不得。”
胤禛难得地露出一丝笑,对自家额娘低低应了声:“儿子省得。”
无论到什么时候,额娘首要的都是想到自己,皇阿玛还总想跟自己抢额娘心里的位置,真是自不量力。
但是这些话胤禛也就敢在心里想想,如果敢说出口,康熙势必要让自己的四儿子知道一下,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佟婉莹转身要走,又想起什么,回头道:“对了,德妃给十四相看伴读,多半要从满勋人家挑。你若要在十四身边放人,得赶在她定了之前。”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这话或许是额娘多嘴,你心里有数便好。”
胤禛躬身送她出门:“额娘放心,儿子心里已有衡量。”
承乾宫里那盏灯又亮到深夜,佟婉莹坐在灯下,,虽然手里面拿着市面上刚刚上市的话本子,但是心思却全然不在那上面。
她想起自己穿越这些年,看惯的深宫冷暖,看惯的亲骨肉为前程算计。
可她也渐渐看明白,胤禛虽然重生归来,面上冷,但是心里却始终揣着一杆秤 —— 秤的这头是兄弟情分,那头是皇权棋盘。
胤禛走的每一步,都十分的小心翼翼,想在这两头之间,为自己,也为身边在意的人,都留一条走得不那么孤的路。
胤禛是怕了上辈子的孤寂,这辈子想给所有人一个好的结局,无论是上辈子跟他作对的亲兄弟,还是像老九、老十这样不是一个阵营的兄弟。
夜色里,东三所的书案上,一纸墨迹未干的名帖,正缓缓写下一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