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半夏挨过饿,知道真饿和装可怜不一样。
真饿的人不怎么喊,只盯着食物,眼珠随着勺子动,鼻翼一张一合,舌头干得舔不动嘴唇。
她舀了两勺汤浇进冷饭,又挑几块肉放在碗面,端到老人面前。
老人起初没动。热气飘到脸上,他的鼻子抽了两下,随后猛地抱起碗,连筷子都不用,低头就往嘴里扒。饭太烫,他被噎得脖子直抻,咳了两声仍不肯停。
一碗下去,他说还饿。
第二碗下去,还是饿。
第三碗,他连碗底沾着的米粒都舔得干干净净,喉咙里仍挤出那两个字:“还饿。”
苏半夏接过空碗,指腹碰到碗底,还是烫的。
正常人饿得狠,第一碗吞得急,第二碗胃里有了热气,总会慢下来。眼前的老人却越吃越快,肚腹仍旧瘪得贴着脊骨,倒像有个洞在里面吞。
大勺悄悄晃到她腰边:“这老头不对劲。三碗肉汤饭进肚,肚皮连鼓都没鼓一下。”
“我三天没吃饭的时候也能吃三碗。”苏半夏不服。
“你是什么胃,自己没数?”
苏半夏又盛了一碗。这次饭刚递出去,老人没接稳,瓷碗啪地摔在门槛上,裂成两半。
他趴下去抓饭,泥灰、碎瓷和肉汤一把塞进嘴里,牙齿咬住半片碗沿,咔嚓咔嚓嚼得满嘴是血。
燕十三的手按上断剑:“这回还喂吗?”
苏半夏盯着老人嘴边的血,站起身:“不喂了。关门,已经进来的先送出去。”
前堂几名赶早客立刻被燕十三往外请。卖炭老汉抱起孙子,另外两个客人端起碗就走。老人却不再等苏半夏端饭,直接把手伸进蒸笼,抓完馒头,又去抠案板上没切的生肉,连绑肉的麻绳一并吞进肚子。
两排牙齿越嚼越响,嘎嘣声里渐渐混出不属于人的磨骨声。
大勺贴着她后腰抖起来:“百年老饕鬼,活着饿,死了还饿,最后连自己的魂都能吞。它肚子里根本没有底!”
苏半夏鼻尖动了动。这一次,她终于闻见一股酸馊阴气,像一口封了百年的泔水缸忽然开了盖。
老饕鬼也在这时停下来。
不是饱了,是店里没现成的东西可抓。
它缓慢转动脖子,眼珠落在卖炭老汉孙子手里的馒头上。孩子正吃得腮帮子鼓鼓的。下一瞬,老饕鬼四肢着地,嗖地扑过去,一只手抓住馒头,另一只手竟往孩子嘴里抠。
苏半夏从灶台后赶到,一掌将那只手按在桌面。
老饕鬼力气大得吓人,木桌被压得嘎吱作响,她半边身子也跟着往下沉。
“我给你的,你可以吃。”她五指扣得更紧,“别人碗里的,不行。”
老饕鬼咧开嘴,牙缝里夹着瓷片和生肉筋膜:“饿……”
“谁没饿过?”
枯手猛地翻转,指甲擦过苏半夏的手背。燕十三的断剑同时出鞘,剑锋压住老人肩膀,把它钉回桌边。
周老太太动作最快,先把自己的碗扣进菜篮,临出门还抓了一把筷子:“打完叫我,我碗里还有半个蛋!”
老饕鬼喉咙里发出低吼,单薄人皮从背后裂开。黑气像发霉的棉絮一样往外胀,转眼撑到房梁。可它的肚腹还是瘪的,腹部中央裂开一张竖直大嘴,从胸口一直咧到胯下,里面密密麻麻全是牙。
腹部大嘴骤然一吸,桌椅、碗筷全被拖得往前滑。苏半夏抓住案边,眼睁睁见两只整猪从后厨肉架上飞出来,一头栽进那张嘴里。
咔嚓几声,骨头都没剩。
接着是排骨、米袋、酒坛,连封泥都没揭的酒瓮也被整个吞下去。最后一捆腊肠贴着苏半夏耳边飞过,她没来得及抓住。
后厨安静下来,肉架空了,米缸见了底。
老饕鬼还在说:“饿……”
苏半夏扶着门框站稳,先摸了一下空肉钩,又伸手探了探米缸。那张脸没红,眼底也没冒绿,声音反而平得让大勺往灶灰里缩了缩。
“关门。”
燕十三一脚踢上门板。
苏半夏拿起父亲留下的旧菜刀,用拇指试了试刀口。
“今天不做生意了。做它。”
燕十三先出剑。剑气横着斩进老饕鬼腹部那张大嘴,却连半点响都没有,只在黑洞深处亮了一下,便被无数层牙齿磨成碎光。
老饕鬼身上的黑气反而涨了一圈。
燕十三收剑退开,低声提醒:“喂它什么,它就长什么。不能再攻嘴。”
“它那不是肚子,是百年饿念撑出来的胃袋。”大勺勺头乱晃,“填不满,打不破,越喂越凶!”
苏半夏没有再砸那张嘴,只盯着鬼腹收缩的方向。东西进去时,黑气都往肚脐下方聚,每吞一口,喉头便往上顶一下,像吞得太急,又被什么东西堵住。
“大勺,人吃多了为什么吐?”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问这个!”
“快说。”
“撑的、酸的、辣的、腥的,胃受不了当然会吐!”
苏半夏用旧刀划开盐袋封口:“外面打不破,就让它自己吐出来。”
她转身冲进后厨,把没被吞掉的陈醋、烈酒、花椒、老姜全搬上灶。三只锅同时添水,燕十三斩下一截长舌扔进角落,跟进去问:“要多久?”
“把水烧滚的工夫。”
“它未必等。”
“那你让它等。”
燕十三没再多问,扯下半幅桌布绕过断裂梁柱,缠住老饕鬼两条手臂。鬼物猛地发力,桌布当场撕裂,他借那一瞬贴近,剑柄狠狠撞上它下颌。
“张嘴!”
苏半夏端起第一锅。滚水里煮着拍裂的老姜,粗盐多得在锅底积了一层,陈醋和烈酒混出的气味又酸又冲。老饕鬼一嗅到那股刺激,腹部大嘴吸得更狠。
正合她意。
“给你吃个够!”
她顺着吸力把滚汤泼进去。滋啦一声,黑气被烫得往外翻。花椒和姜渣一股脑冲进鬼腹,老饕鬼本能吞咽,肚皮咕噜噜滚出闷雷般的响声。
第二锅是烈酒和蒜泥,第三锅添了炒到冒烟的辣椒面。苏半夏一锅接一锅往里灌,灶边呛得人睁不开眼。老饕鬼的肚子越鼓越高,黑气却不再往里聚,开始一阵阵倒冲。
大勺忽然不晃了:“退。”
苏半夏抓住燕十三的衣领往后一拽。
老饕鬼的身体猛地对折,腹部大嘴发出一声沉闷干呕。第一口吐出发黑酸水,落地腐出白烟;第二口裹着断刀、铜钱、碗碟和不知道多少年前吞下的破鞋烂布;第三口却是成团阴气,里面挤着模糊人脸,哭声刚冒出来就被热汽冲散。
它还想把吐出的东西重新吸回去。
苏半夏举起一铲烧红的粗盐,照着它嘴里泼过去:“吃回去试试!”
老饕鬼痛得仰头嘶吼,腹腔骤然收缩。一团暗红发黑的巨大肠胃从嘴里翻出来,沉重地砸上地砖。那东西仍在蠕动,表面油腻发黏,密密麻麻鼓起一张张吃食的嘴。
大勺贴地掠过去,声音短得像一刀:“肠根。煞核。”
苏半夏一脚踩住那团鬼肠,旧刀沿着发白的筋膜割下去。刀锋不是神兵,碰上煞气也会发颤,可她认得肠油、认得筋膜,更知道脏腑里哪一层能留,哪一层必须去净。
老饕鬼在后面疯了一样往回爬。燕十三没有斩它,只用剑气压住四肢,任它每挣一次便将自己的伤口撕开一点。
苏半夏抓起粗盐和陈醋,在鬼肠表面用力搓过。黏液成片脱落,酸馊煞气被逼得吱吱冒烟。洗净的肠段扔进滚水,姜片与黄酒压住最后那股腥,水面刚翻起灰沫,她已经捞出沥干。
锅里只留薄薄一层油。
鬼肠下锅,滋啦爆响,外皮迅速收紧。糖色沿锅边滑入,深褐酱汁攀上肠壁。苏半夏用大勺不停翻动,让藏在肠根里的煞核一遍遍撞上滚烫锅底。
“再收。”她盯着锅里的颜色,“它怨气酸,醋不能一次下完。”
大勺本能接话:“最后一点沿锅边烹,香才浮得起来。”
“知道还愣着?翻。”
大勺哐地撞进锅里,带着鬼肠翻了个面。
苏半夏将锅推上最旺的火口,最后半勺陈醋顺着锅沿泼下。
轰!
酸香撞开腥气,藏在肠根的煞核终于被逼出来,像一颗皱缩的黑枣,在沸汁里四处滚动。苏半夏一刀将它拍裂,锅中所有鬼肠同时蜷起。
老饕鬼停在燕十三剑下,干瘪的脸上仍没有饱意,只茫然张着嘴。下一刻,整副鬼身被锅里升起的热汽拉成细丝,尽数卷进那盘红亮肠段。
苏半夏没有一口吞。她夹起一段咬开,外皮微韧,里头软糯,酸、甜、咸和阴气的辣依次散开。她嚼得很慢,等那股永远填不满的饿念彻底软下去,才咽进腹中。
腕内侧随即热了一下。黑鳞边缘向外舒展出极细的一线,痒意转眼便散了。
她把剩下的鬼肠吃净,最后一口却觉得陈醋似乎比下锅时淡。她舔了一下牙尖,又夹起锅底一片姜,辛辣味立刻冲上鼻腔。
大概是方才被酸气熏麻了。
苏半夏没多想,低头去捡散落的锅碗。
燕十三靠着柱子坐下,肩上三道伤口仍在渗血。苏半夏把一只没裂的空碗递给他。
“干什么?”
“接着,别把血滴地上。一会儿还得擦。”
燕十三接过碗,竟真放在伤口下面。
苏半夏到底没让他一直这么接着,翻出半坛烧刀子冲净伤口,又扯了块干净棉布把他肩膀缠紧。
“酒钱和布钱都从你工钱里扣。”
燕十三任她包扎完,才望向空荡荡的肉架:“明日拿什么开门?”
苏半夏也望过去,脸上的痛比方才挨鬼爪时还真。
“先赊。”
她话音刚落,店门忽然被人拍得砰砰响。
“苏老板,开门啊!”
“什么东西这么香?给我来一盘!”
方才跑得一个不剩的食客全回来了,后面还堵着闻香赶来的半条街坊。
大勺听着门外此起彼伏的肚响,忽然明白过来:“老饕鬼那口永远填不满的饿念散了,被它压住的命数也解开了。留下的是好胃口一类体质气运,这几日会罩着饭店,进门的人都比平时饿得快。”
苏半夏眼睛一亮:“那不是能多卖一倍?”
“气运只管让人饿,可不管你做得好不好吃。菜若难吃,人家照样抬脚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