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无情让人取来缚魂索。
宋青书已经把第一张封井符按在石栏上。
苏半夏一把撕了下来。
“这张我画了两夜。”宋青书急了,但苏半夏没管他。
宋青书按住她要继续撕符的手:“人还在下面,我知道。正因为这样,才不能再送第二个。”
苏半夏已经把玄天司的长绳往腰上绕:“那你准备怎么救?”
“封住七井,等观里长辈来。最快明晚。”
“明晚太迟了。”苏半夏把刚撕下来的黄符塞回他手里,“下面有燕十三,也有玄天司失踪的差役。”
她把绳头递给冷无情:“你拉不拉?”冷无情接过绳头,绕上石柱。
宋青书上前一步:“冷百户!”
冷无情没有理他,只检查了苏半夏腰间的两个结。
“下去以后敲绳传信。一短一长是停,两短是拉,三短是放。水碰到皮肉,立刻回来。”
“知道了。”
“黑锅带上。”
“本来就要带。”苏半夏把大勺塞进腰后,又套上皮手套。黑锅用细绳绑在背后,她踩着井壁一点点往下。
头顶的争吵很快远了。
井口只剩巴掌大的一圈亮。
下到八九丈,脚下忽然没了直壁。油灯放低,昏黄光晕刚贴上水面,一张泡得发白的人脸慢慢浮了起来。
玄天司差役。
腰间绳索已经腐成黑絮,水下半边身体模糊得只剩影子。
苏半夏的胃一下收紧。
她没伸手捞,先敲了一短一长,让上面停绳。
冷无情的声音顺着井壁落下来:“怎么样?”
“下面有死人。水会腐肉。”
她把灯举高。
“井底还有一条河。”
宋青书的声音也传下来:“别往里走!那可能就是溶骨水煞的巢!”
苏半夏朝上喊:“燕十三也在里面。”
上头没人接话。
她贴着井壁往右侧挪,那里裂着一道半人宽的缝。水声从里面传来,越走越响。
缝后很快开阔起来。
七条人工开凿的石槽从不同方向汇入一条地下暗河。
黑水在中央缓慢打旋,石壁上爬满细得像头发的水草。
苏半夏用旧刀挑了一根。草叶表面立刻裂出一排细小白牙,顺着刀锋往她手边咬。
她反手把水草甩进黑锅。滋的一声,草卷成一团,冒出一股烧焦鱼鳞的臭味。大勺的声音压得很低:“别让它碰肉。这玩意儿靠水煞活,沾上了会往骨缝里钻。”
“燕十三!”
苏半夏朝暗河深处喊。
回声撞了两遍。
远处终于传来一声剑响。
铮——
“那边。”
她把黑锅放进水里。
锅底够厚,腐水一时烧不穿。苏半夏踩着锅沿,借井绳一点点往前荡。拐过一根倒垂的石柱,油灯终于照见人影。
燕十三半跪在一块礁石上,背后还护着一个年轻的差役。
那差役已经昏过去,右臂被腰带勒住,袖口以下全是腐水灼出来的血泡。十几股黑水草缠在燕十三左腿上,一直勒到膝弯,他的外袍下摆已经烂穿。
燕十三每斩掉一股,水里便重新钻出两股。苏半夏踩着黑锅靠近,开口第一句便是:“你脑袋还在吗?”
燕十三抬起脸,额发全湿了。
“暂时还在。”
苏半夏胸口堵着的那口气松了一点,出来的时候还是火。
“你掉下来之前不会喊一声?”
“掉得太快。”
“那你衣裳不能穿结实一点吗?我抓你袖子,手里只剩块布。”苏半夏听到他的话,更急了。
燕十三居然还解释:“袖子是新撕的。”
苏半夏瞪了他一眼。
“你闭嘴吧。”
燕十三把身后的差役往高处推了推。
“先救他。水一直在涨。”
苏半夏这才看见礁石边缘已经快被淹了。
她仰头朝绳子方向喊:“再放一根救人的绳!”
上方很快有回应。
第二根绳顺着石壁落下来。苏半夏把差役绑好,敲出两短信号。绳索刚往上收,水草便追着差役的靴子窜起来。
燕十三挥剑去拦,左腿忽然被猛地一拖。
整个人往水里滑。
苏半夏扑过去抓住他后领,膝盖重重磕上石头。
“松开。”燕十三肩背僵住,“草在我腿上,你会一起掉。”
“那你把腿拿回来。”
“我要拿得回来,还用你拉?”
这话倒也有理。
苏半夏骂了一声,旧刀贴着靴侧往下切。刀锋压不住草根,细须反而顺着刀往她手上爬。
她换手,从上面砍。砍断三股,水里立刻冒出四股。
“越砍越多!”
她又去拽。
草根在手里打滑,像抓一把湿头发。
“根在石缝里!”大勺从她腰后蹿出来,“你割叶子有个屁用——”
“哪个石缝?”
“我怎么知道哪个石缝。我又没长眼睛。”
苏半夏把灯按到水面。光穿过黑水,照见石壁根部的裂缝。草是从那些缝里挤出来的,一节一节,往外送。
“往里数第二道。”燕十三在她背后说。
旧刀卡进石缝。大勺从另一边往下铲。两边同时发力,石头咔地裂开,一团长着白牙的草根被连泥撬起。
她抬脚踹进黑水。
其余水草立刻扑过去抢。
苏半夏趁机把燕十三拖上黑锅。
锅沿一下沉得只剩半指。
燕十三的左腿横在她膝上,靴面已经烂开,皮肤红黑交错。苏半夏扯下围裙一角扎住伤口上方,动作快得燕十三都来不及拦。
“疼吗?”
“你扎得更疼。”燕十三嘴硬。
“那说明还能疼。”
燕十三等她把布结勒紧,才问:“你明知道下面是腐水,还下来做什么?”
苏半夏没抬头:“上面要等到明晚。你和那个差役都还活着,我总不能坐在井口等。”
这回燕十三没再追问,只把伸向锅沿的一股水草压了回去。头顶绳索再次晃动,说明差役已经被拉了上去。
井上传来宋青书的声音。
“苏半夏!井下若是溶骨水煞,立刻上来!那东西与七井水脉相连,封井还有得救!”
苏半夏朝上喊:“封多久?”
“三日左右,等观里的人来布大阵!”
她回头看了一眼涨到锅沿的黑水。
“三日以后,长乐坊喝什么?”
宋青书没有立刻回答。
冷无情的声音从更远处传下来:“先确认煞物。需要什么,报上来。”这句话一落,地下水面忽然鼓起一个大包。
水草齐齐伏低。漂着的碎木、破鞋和尸衣开始绕着暗河中央打转。
大勺原本还在晃,突然停了。
“来了。”
一块黑色脊背缓缓顶开水面,足有两张饭桌宽。背鳍不是鳍,像一排泡烂的人手,在暗水里慢慢张合。
暗河深处原本有七束井光。
黑脊逆流游来。
一束灭了。
第二束也灭了。
等它转过头,只剩最后一束惨白井光落在鱼脸上。
两只眼珠隔着肿胀透明的眼皮转动。
下巴的位置裂开一道横口。
细牙一直排进鱼鳃。
大勺的声音轻得只剩气音。
“溶骨水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