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柜退开半步,路还真让了。
苏半夏脚步一收。
暗门后,镜廊消失了。红烛一排排点亮,大镜正对门口,镜中新娘的盖头垂着,空椅子却移到了她身边。
“吉时到——”
声音从所有镜子里一齐挤出来。苏半夏脚边的影子突然弯了腰,扑通跪在砖地上。
她膝头一沉,燕十三抬臂撑住她,自己的影子也已跪倒。两人的身体还直着,腕间红线却往地上坠,像要将骨头从皮肉里抽下去。
掌柜站在喜堂另一头,喜尺指着那把空椅子:“磕完这个头,你们的苦处都好说。”
“我还没死。”苏半夏咬牙,“轮不到你摆我的席。”
她将母糖钵放到门侧石案上。石面沁凉,原是百喜行拉糖用的,案角还沾着细白的糖砂。
燕十三扶她站稳,问:“就在这儿?”
“就在这儿。我要用蒸汽,别叫她掀案子。”
“手会烫。”
苏半夏举起湿布裹住的手:“我知道。你别一疼就把我拖走。”
他抽剑立在她侧前方,红线放到最长处,还剩一步半。
大勺顺着案沿滑下来,给她挪开一只堵住蒸汽口的铜模。新烧出的白痕擦过石面,它颤了一下,勺柄仍顶着那块模具。
苏半夏把母糖舀进浅盘,放上两粒命糖。
两个人的名字一沾糖浆,立刻活了似的挣动。她将温湿的布蒙在盘边,让蒸汽沿着缝钻进去,始终没把盘底直接架上火。
甜香慢慢变重,命糖坚硬的边角渐渐软下去。她用两根细签拨开,红黑两股细纹绕在一处,比方才那截样糖绞得更深。
掌柜的喜尺呼地扫来。
燕十三剑鞘迎上,顺着尺身往外一带,将她整个人扯离石案。纸傀从两边涌出,他退回一步,背抵案角,断剑从肋下翻起,削断纸傀腕间提线。
一只傀儡扑向糖盘,苏半夏抄起铜模拍住它的手。纸掌黏在热糖上,被她顺势按进空模,扣了个严实。
她重新拿起细签。盘里的糖已经起了一点雾白。
燕十三将倒下的纸傀往门口一踢,绊住后头两只,掌柜趁势逼近,喜尺斜抽他咽喉。他矮身避过,剑鞘反敲她持尺的手,断剑随即划开她身后的垂幔。
幔后藏着的提线一齐崩断,半屋纸人扑倒在地。
掌柜退到镜前,腕上多了一道紫痕。燕十三退回石案旁,剑尖稳稳指着案前那一小块空地。
她再想绕过去,竟找不到一寸空隙。
糖快冷了。
苏半夏拨开湿布一角,让热汽多进去一些,糖面重新泛亮。红丝松动,黑丝仍死死咬住她名字的最后一笔。
苏半夏俯低身,薄刀贴着石面,将细线一点点拉长。糖丝顺着凉石渐渐定住,她空出一根签,从交缠处细细挑过去。
腕上的勒痛骤然一松。
“有用!”大勺道。
掌柜脸色铁青,喜尺往地上一敲。满堂影子都站了起来,唯独苏半夏与燕十三的影子还跪着,脖颈一点点压向地面。
新娘空着的酒杯,忽然满了。
“别让影子碰杯!”大勺叫。
燕十三腾身跃起,脚尖借案脚一点,剑光直取镜前酒杯。两人距离拉到极处,苏半夏腰间随之一紧,她没撤手,只用膝抵住石案,让他这一剑完整送出去。
杯子碎了。
燕十三落回她身侧,剑尖带出一串鲜红酒珠。她手里那股黑丝终于挑断了黏处,露出下面一小块清透的糖。
掌柜厉声道:“毁了一杯,再拿十杯!婚契不成,谁也别想走!”
纸媒婆抱着酒壶往前挤,镜中新娘忽然伸手,将壶推开。
掌柜转头:“你还闹!?”
苏半夏听见这句,目光从糖盘上移开一瞬。
那女人已掀起盖头一角。半张脸青白得近乎透明,嘴唇干裂,手指攥着桌边不肯松。
“你想吃什么?”苏半夏问她。
新娘怔住。
“席是给你摆的。”苏半夏挑着糖丝,没空转身,“你自己点。”
纸媒婆尖声抢话:“合卺酒,百子糕,长长久久——”
燕十三的剑鞘横扫过去,将那张纸脸拍到桌底。
新娘的手移向纸婢新端来的姜汤。汤面浮着两片老姜,热气未散,旁边压了一碟碎糖。
苏半夏点头:“甜姜汤,知道了。”
她不能离开石案,便叫燕十三把那只空新郎碗撤掉。他剑鞘一挑,空碗飞出镜框,落进掌柜脚边的火盆,烧得裂开一道黑缝。
“糖你自己放。”苏半夏对新娘道,“不够甜,再添。”
新娘低头,将一小块碎糖放进姜汤。汤面轻轻荡开,她捧起碗,热气透过苍白的手指,竟没有散。
她喝得很慢。两口以后,手上的颜色淡了,原先紧攥桌沿留下的黑指印也一点点消去。
一张写着生辰的红纸从盖头里落下来。新娘垂眼,将那纸踩住,抬起头时,剩下半幅盖头也从发间滑落。
掌柜伸手去抓红纸,她把汤碗抱回胸前,脚底却踩得更紧了。
掌柜脸上彻底没了笑。她甩出喜尺,尺身化成一条长长红绸,缠住承镜的木梁,用力一扯。
燕十三抬剑截断红绸。木梁却在此时发出脆响——旧钉从梁底断了。
整面主婚镜压了下来。
他伸臂托住断梁,肩背陡然绷紧。梁头仍砸中石案边缘,冷石裂开,浅盘滑向断口。
苏半夏用左手按住盘沿,热糖漫过指背,灼痛钻进骨里。燕十三手掌也一阵刺疼,托梁的胳膊往下一沉,又硬生生撑了回去。
“还能撑吗?”她问。
“能。做你的。”
石缝里的热汽漏得更急,糖面迅速结起白砂。苏半夏扔掉被黏住的竹签,拿薄刀贴石一送,刀背压红,刀尖挑黑,将最后那一处缠结剥开。
刀尖崩了。
两粒糖沿着断开的石面分向两边,一粒滑到燕十三掌侧,他腾出手接住;另一粒被苏半夏托在带伤的指间。
镜中新娘放下姜汤。
她拿起桌上那片碎瓷,径直划上婚契,把“新郎”二字从纸里剜了出去。纸媒婆扑过去抢,被她一手按住头,连同那块残纸一起塞进了空酒壶。
“我不嫁。”
这是她第一次出声。
主婚镜从中间裂开,蛛网般的细纹爬遍镜面。掌柜伸手去扶,镜中伸出数十双手,抓住了她垂落的喜尺。
她猛地往回挣,尺子从掌心滑脱,满堂红烛一齐灭了半截。
外头同时传来破门声。冷无情的银笔钉进门框,花漫天撑住出口的镜架,傍晚的斜光沿着镜底照进来。一队差役从他身后鱼贯进来,按住挣扎的掌柜,也将灶脚那个捆着的跑腿拖了出去。
燕十三放下断梁,梁头砸落在已空的石案上。大勺从碎石间钻出来,勺柄缺了一小块,急着往苏半夏怀里爬。
她接住它,抬头望向大镜。
新娘站在碎裂的镜框中,手里仍捧着那碗姜汤。她脚边,再没有新郎的椅子。
苏半夏低头,腕间红线已经松成一弯细弧,却没有断。她手里的糖,分明写着燕十三。
而燕十三掌中的那粒,是她的名字。
大勺瞧了瞧两边,轻声道:“别攥着了。命还是人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