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市刚过,苏半夏正在后厨理账,见燕十三背着剑袋又要出门,便从账本后头抬了下眼。
“冷无情叫你带剑过去,真验出毛病怎么办?”
“先验。”
燕十三把剑袋的口子系紧,“昨日侯二那批锅耳害了人,不能只凭王师傅一句‘同炉’就放过这把剑。”
“修过一回的,再出问题,可不是硬撑就能撑住的。”
她提醒他。
她从柜上拿来一包热饼,隔着账台递过去。
燕十三没立即接:“前头不是还等着两桌?”
“王嫂看着锅。这个本来就是给你留的。”
苏半夏将纸包塞进他剑袋外侧,“还有,你上回说出去查到什么会告诉我。这回验完剑,记得回来讲清楚。”
“记得。”
燕十三把松开的纸角压好。
指尖碰上去,饼还有些烫。
燕十三走到门口,又停住,从剑袋里摸出一块干净的细棉布。
布是苏半夏早上晾在院里的,她见他要带剑出去,便顺手塞进袋里。
“给我的?”
他问。
苏半夏继续拨算盘:“怕你拿什么坏铁回来,把我刚买的新锅刮坏了。”
燕十三将细布叠好,垫在剑身与剑鞘之间。
她听见门轴响,抬眼时他已走进街上的日头里。
玄天司刑房外的一间空屋里,冷无情请来了替燕十三修剑的王铁匠。
桌上一边是查封的锅耳,一边是王铁匠从铺里带来的同炉旧铁。
差役在桌下生了炭火,架上一块铁板。
冷无情用铁钳夹起锅耳放上去。
铆钉缝里很快渗出黑油,闻着有股发甜的腥味。
旧铁烤得通红,也没有这股味。
王铁匠拿钳子将它翻过来:“这块原想给客人打柴刀,幸亏还没动工。”
最后轮到燕十三的剑。
差役撤开热板,换上干净的白布。
冷无情沿修补处贴上一张辨煞符,又让验煞的小铜针从剑脊、刃口上方缓缓掠过,始终没有触到剑身。
符纸不变色,铜针也没有偏转。
燕十三将剑收回鞘中:“锅耳有煞,补剑的铁没有。”
“同炉不同命。”
王铁匠拿袖子擦了擦额头,“我这批旧铁,都是从梁九手上收的。他说回炉料,银钱收得可一点不便宜。”
冷无情让人把没变色的辨煞符、渗过黑油的锅耳分别包好。
王铁匠原先看两样东西都叫旧铁,如今伸手想碰,也先向差役要了副手套。
“铁出自一处,怎么偏偏安在锅上的脏?”
他问。
“谁往锅耳里添了油,现在还说不准。”
冷无情将钳子放下,“那块旧铁和这把剑,只能证明没沾这份煞。你可还记得梁九卖来的炉次?”
王铁匠道:“每批进货,我都记着炉次和钱数。侯二还托人问过,哪批铁打锅耳不易裂,来回跑了两趟。”
冷无情翻开卷宗:“梁九给侯二供过铁料。侯二被抓后,他在城里高价收旧铁,昨天还派人去过两家铺子。”
“他若只是怕赔钱,收锅耳就够了。”
燕十三把剑袋背上,“王师傅那里还有多少同批的?”
“炉边一捆,后院半车。进货单还在我柜里。”
王铁匠一拍腿,“今早梁九又叫人来问价,我说等查完再卖。”
“正好。”
冷无情叫来两名差役,“你们跟他们回去。一个守前门,一个守后院,车和货都别让人拉走。王师傅,单子也拿出来。”
王铁匠踏出玄天司又折回来:“大人,铺里还有几个学徒。若旧铁当真害人,我得先叫他们离炉远些。”
“你先叫。”
冷无情说,“买过锅耳的几家,今天也有人去收锅。”
几人赶到城西,铺门口果然停着板车。
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带着两个伙计,正催小徒弟去掀后院那堆旧铁的盖布。
前门的差役伸手挡住车辕:“玄天司封查这批货。车停着。”
另一名随王铁匠进后院,去看剩下的铁料。
“梁九,铺子里还没开工呢,你就来搬?”
王铁匠将进货单锁进柜里。
小徒弟认出差役腰牌,忙去后院喊同伴停锤。
一个正在磨菜刀的年轻人听见“封查”,把刀搁在石边:“师父,昨晚客人催着要。磨不磨?”
“不磨。”
王铁匠把刀接过去,先放到木架上,“差这一晚,赔工钱我来讲。你们先把炉前的铁钳收好。”
梁九掂了掂钱袋,隔着柜台放下:“王师傅,我的货出了岔子,按原价多给三成。你省了打官司,我也省得一天跑三趟。”
王铁匠没有碰钱:“等玄天司查完。”
“这位的剑,也是那批料补的?”
梁九目光落到燕十三的剑袋上。
“我打的,进货单上还记着补剑那日的炉次。”
王铁匠答得干脆。
梁九又添了三锭银子:“那把剑我也收。工钱一并赔,剑您改日再打一把。”
燕十三按着剑袋:“不卖。”
梁九的手指停在银锭上:“一把断了又补的剑,值这个价。留着,往后谁问王师傅用过哪炉料,这剑可就是现成的对照。”
“你也知道能对照。”
燕十三说。
梁九朝王铁匠柜前的进货单看了一眼,没伸手抢:“我出钱收料还不成?玄天司查的是侯二,锅耳又不是我安的。王师傅,您跟衙门做生意,今后别家的铁怕也不好进门了。”
“你别替我算今后的账。”
王铁匠拿起单子,“这炉料有问题,你今天拉走,明日我拿什么向买过刀的人交代?”
梁九收了银子,转头嘱咐两个伙计:“旧铁先别碰,走。”
两人往巷口去,路过磨剑石时,其中一个抬手扶了扶腰间的袋子。
燕十三正被王铁匠叫去看进货单,没看见他指缝落下的黑粉。那人出门时鞋底在门槛上蹭了两下,才跟上梁九。
后院的差役清点过铁料,仍守在小门旁。
梁九的车只走出半条巷子,就停在街角。
小徒弟抱来断剑:“燕大侠,师父让我看看刃口。只磨两下,不动接缝。”
王铁匠还在柜前核单:“轻点,补口经不起你猛推。”
石面刚擦过剑刃,便发出刺耳的刮响。
燕十三回身,见修补的接缝冒出一道极细的黑烟。
“停。”
他扣住小徒弟的手腕。
后院紧跟着传来铁器崩裂声。一把放在磨石旁、才开了刃的菜刀缺了个口,铁片擦过小徒弟的脸,钉进木柱。
燕十三将人拽到身后,用剑鞘挡开第二片碎铁。
他将磨石推远。
石面覆着一层黑粉,几粒长着细牙的黑渣正往刀口爬;旁边那块没有开刃的旧铁却好端端地躺着。
“别摸石头,也别再磨刀。”
燕十三把剑收回鞘内,“前门守住那辆车!”
差役闻声跑出,梁九的两个伙计已经从巷口折回,正要推前门那辆空车闯出去。守前门的差役横刀拦在车辕前,后院那名差役也赶来,护着王铁匠与小徒弟退到门侧。
燕十三追到后院,见盖着黑布的另一车旧铁正被梁九带来的拉车汉子拖向小门。
那人见燕十三,又见差役已经守回门边,抓着车辕僵在原地:“梁老板,您刚才没说官差会来啊。”
“拉你的车。”
梁九把钱袋塞进他怀里,指着燕十三的剑袋,“剑留下。我收齐这炉铁,你们也不用为几块破料往衙门跑。”
“单子在,剑在,伤人的粉也在。”
燕十三横过剑鞘,挡住车轮,“你还想收什么?”
炉台边接连传来脆响。
黑渣沿地上的铁屑往上爬,一把插在炉旁的铁刀缺了长长一截。
燕十三拔剑看了一眼:方才还完整的修补处,已有一道针尖细的裂纹。
梁九冲两个伙计偏头。
一个去堵后门,一个攥紧了装黑粉的布袋。
“不肯卖剑?”梁九将后门一关,“那就连剑带铺子,一起给我回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