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安从长乐殿出来,夜风一吹,身上凉飕飕的。
宫道上黑灯瞎火的,只有远处巡夜的禁军打着两盏风灯,亮光在青石板上晃来晃去。
他抬头看了看天,月亮被云遮了半边,星星也没几颗。
他缩了缩脖子,把外袍胡乱往肩上一披,脚步轻快地往回走。
不是元泓没心情。
他是真困了。
白日里上朝、见工部、去校场骑射,傍晚又在长乐殿喝了酒,缠着陈安胡闹了大半个时辰。
身子一沾软枕,那股子乏意就顺着骨头漫上来,连眼睛都睁不开。
一想到再过不到三个时辰他又得爬起来,洗漱更衣,坐进宣政殿听百官奏事,元泓就浑身疲惫。
他背对着陈安,意识已经飘远了,哪还顾得上那小子的小心思。
想到元泓那么累,还乐意和自己那个,陈安很快调理好了。
他这人别的本事稀松,开解自己最在行。
今晚睡到了陛下就是赚的。
他躺在偏殿那床薄被里,翻了个身,把被子卷进怀里,嘴角翘着。
何况还薅了系统一个太阳能小夜灯,更是大赚特赚。
那小灯他留在陛下寝殿窗台上了,陛下明早起来看见它,说不定又想起他的好来。
他闭着眼,想美了,还乐出了声。
他这人就这样。
过一日算一日,整天傻乐呵。
前世被车撞飞的时候,他也没觉得自己命苦。
眼下有个皇帝给他吃给他住,还愿意让他睡,他更觉得这日子赛神仙。
想那些有的没的做什么?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实在不行就滚回偏殿睡大觉。
陈安往枕头里拱了拱,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
翌日。
元泓上完早朝,顶着两个黑眼圈开始今日的政务。
他回到勤政殿,御案上折子已经堆成了山,最上面几本还特意被张德全挑出来摆在正中间,一看就是御史台递上来的。
元泓随手翻开一本,里头洋洋洒洒几百字,引经据典,从上古方士说到前朝妖僧,字字句句都往陈安身上招呼。
说陈安妖言惑众,以奇技淫巧迷惑圣听。
说陈安来历不明,所献之物来路诡异,保不齐是敌国细作。
说陈安既不读圣贤书,又不通刑名钱谷,凭什么窃据太学博士一职。
言辞最激烈的一本,甚至把陈安比作“以采补之术媚上”的佞幸,气得元泓眼皮直跳。
元泓知道,这些表面上是在骂陈安,实际上是在说他。
折子里那些“陛下当亲贤臣,远小人”的话,翻译过来就是:你元泓相信陈安这种货色,你也不是什么好鸟。
这股子含沙射影的劲,他当皇帝当了十几年,再熟悉不过了。
元泓翻了两本便厌倦了。
他随手往旁边一扔,手指在奏折堆里划了划,只挑出几本要紧的来看。
那些请安问好的、歌功颂德的、指桑骂槐的,全被他拨到案角,眼不见为净。
他刚批了半本折子,殿外就响起了脚步声。
陈安端着碗银耳羹来请安了。
那银耳羹一看就是御膳房刚炖出来的,胶质浓稠,雪耳半透明,里头还飘着几粒红枣和枸杞。
陈安自己没这个手艺,更没这个时辰,肯定是御膳房做好了他去门口截过来的。
他端着托盘,笑嘻嘻地凑到御案前,把银耳羹往元泓手边一放:“陛下,臣来给您请安。这银耳羹臣一路小跑端来的,还热着,您歇一歇,吃两口再看折子。”
元泓没接羹,只抬起眼来,把他刚才扔到一边的那几本折子拿起来,不轻不重地扔到陈安怀里:“你自己看看,都是参你的。”
陈安愣了一下,手忙脚乱地接住那几本折子。他打开最上面那本,才读了几行,眼睛就瞪圆了。
他这人平日里脸皮厚,可最受不得人往他头上扣屎盆子。
他一页一页往下看,越看越气,最后啪地把折子一合,开始跳脚:“放屁!臣什么时候妖言惑众了!臣拿出来的东西哪一样是假的?钢是炼出来的,红薯是种下去的,灯还在陛下窗台上搁着呢!他们说臣来路不明,臣还说自己无父无母命苦呢!说臣不读圣贤书,臣写个策论错几个字怎么了,臣那是……那是臣的书法自成一体!还有这个,什么采补之术,这谁写的,臣要跟他当面对质!臣怎么骗人了?臣骗谁了?臣骗陛下什么了!”
他越说越激动,元泓往后靠了靠,端着银耳羹,拿勺子慢慢搅着,也不打断他,就看他跳脚。
等到陈安安静下来,元泓才舀了一勺银耳羹送进嘴里,慢慢咽下去,道:“参你的都是御史台的人。那个写‘采补之术’的,是监察御史王秉德。你既这么气,不如明日早朝去殿上跟他吵。”
陈安一听“早朝”两个字,气焰先矮了半截。
他把折子往案上一放,声音也低下来:“臣才不去,臣这品级,上了朝也没人听臣说话。陛下替臣骂他们几句,比臣自己去喊一百句都管用。”
元泓看他那副从炸毛到蔫巴的德行,勾了勾嘴角:“这会儿知道怕了?你刚才不是挺能说吗。”
陈安讪讪地笑了笑,凑过去给元泓添茶:“臣哪是怕,臣是不跟他们一般见识……再说了,臣要真去了,他们见臣生得好看,又该说臣靠脸惑主了。”
元泓没接话,只把银耳羹喝完,空碗往他手里一塞。
陈安接过来,抱着碗立在一旁,眼睛滴溜溜地转,脑子里已经把明天怎么躲开早朝想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