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安中午就跑到院门口,问守门的小太监:“劳烦通报一声,臣陈安想给陛下请安,还望公公行个方便。”
小太监摇头:“陛下正忙。”
陈安也不恼,笑嘻嘻地应了,回屋坐了一会儿,又出来了。
他隔着门缝跟小太监搭话,问陛下午膳用了没,问陛下今日心情如何,问陛下有没有提起过他。
小太监被问得直缩脖子,只敢说不知道。
陈安也不气馁,回去把被子叠好,把屋子收拾了一遍,又跑去窗边站着,巴巴地望着院门。
傍晚时分,他实在熬不住了,又蹭到门口,两只手扒着门板,脸贴着门缝,朝外头看。
一个小太监提着食盒经过,陈安立刻叫住他:“小公公,劳驾,陛下今晚用的什么?您给我透个信儿,我这儿还备了几样点心,都是陛下爱吃的,能不能替我送进去?”
小太监连连摆手,说不敢。
陈安又换了个说法:“那劳烦公公替我传句话,就说臣知道错了,正在屋里思过。臣一会儿去请安,求陛下开恩。”
小太监被他磨得没法,只得应下。
陈安趴在门边,看着那小太监走远,心里七上八下的。
约莫又过了两刻钟,院门忽然开了。
高公公沉着脸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
陈安眼睛一亮,从地上跳起来,迎上前去,堆着笑行了个礼:“高公公,陛下肯见臣了?”
高公公打量他一眼,见他衣冠还算整齐,只是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脸上那副殷勤劲儿比往日更甚。
他“嗯”了一声,说:“陛下让你过去,陈学士,老奴多句嘴,到了陛下跟前,别再胡说八道。”
陈安连连点头,说:“公公放心,臣一定老实。”
他回屋拎了那包点心,又把新得的两样东西用布包好,颠颠地跟着高公公出了偏殿。
天已经暗了,宫道上点了灯,陈安走得又轻又快,心里盘算着等会怎么给元泓认错。
到了勤政殿门口,张德全没有像平日那样侧身放陈安进去,反而一伸手,把他拦在了台阶下头。
陈安提着东西,朝张德全赔了个笑。张德全面色平静,只道:“陈学士稍候,老奴去通传一声。”
说完转身进了殿。
陈安站在殿外,夜风从廊下吹过来,把他鬓角的碎发吹得乱糟糟的。
他伸着脖子往里头张望,殿里烛火通明,安安静静的,只有偶尔翻动折子的纸页声。
过了一小会儿,张德全从里头出来,朝他微微点头。
陈安这才得了个进殿的准许。
他放轻脚步,小心翼翼地跨进殿门。
元泓坐在御案后面,低着头批折子,朱笔在纸面上稳稳地移动。
殿内烛火被风吹得轻轻一晃,他的影子也跟着在屏风上摇了摇。
陈安进来了,他连眼皮都没抬。
陈安在殿中央站定,心里突突跳了两下。
他定了定神,大着胆子俯身拜下:“臣问陛下安。陛下晚膳可用了?”
元泓没抬眼,朱笔也没停,淡淡道:“安。”
陈安被这声音冷得缩了缩脖子,他跪在地上,不敢起来,只拿眼角偷偷往上瞄。
完了完了,陛下生气了,气得不轻!
平时他问安,陛下要么笑骂一句“又来讨债”,要么招手让他过去,今天只回了一个字,连正眼都不给他。
这殿里气压低得让他发怵,他跪着,腰弯得更低了些,一副战战兢兢的模样。
元泓批完一本折子,把朱笔搁下,拿起下一本。
陈安还是没告退,就那么狗狗祟祟地跪在殿中央。
殿里安静得厉害,张德全在一旁垂手站着,陈安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撞得耳膜发闷,他觉得后背快被元泓的沉默压出一层汗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元泓终于停下笔。他微微抬起眼,视线从折子上慢吞吞地挪到陈安身上。
那目光不咸不淡,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从他被风吹乱的头发,到他怀里抱着的那个布包,最后落回他脸上。
元泓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身子往后一靠,那副不动声色的模样却叫人从骨子里发寒。
他道:“还有事?”
陈安眼睛一亮,立刻往前膝行两步,抢着说:“臣有宝物要献!”
他把怀里的布包放下,三两下解开,从里头拎出那件白色羽绒服。
那衣服软蓬蓬的,在烛光下白得反光。
陈安捧着它,跪在那儿,满脸殷勤地仰起头:“陛下,这是臣今日新得的一件宝衣!冬天穿上,又轻又暖,比皮裘强出几倍,眼下虽用不上……可到了数九寒天,您批折子时披着它,手都是热的。”
他说完,又讨好地笑了笑。
元泓没说话,只把目光落在那件白衣服上,眉梢动了动。
元泓还坐在御案后面,面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心里却道,这小子,关他一下还真激发出潜能了。
他原以为陈安得蔫上几天,没想到这么快就又捧着东西来了。
元泓没说话,他身子微微后靠,脊背抵着椅背,左手从扶手上抬起来,掌心向上,他一个字都没说,连眼神都没多给,只是掌心空悬在案侧,等着。
陈安立刻明白过来。
他跪着往前蹭了两步,把那件白色羽绒服仔仔细细地叠了叠,双手托着,嬉皮笑脸地递进元泓手里。
元泓收回手,把羽绒服搁在膝上。
手指触到衣面,有些凉,有些滑。这白色料子薄得透光,轻得几乎没有分量,摸起来像蚕丝,却比蚕丝更密,表面泛着一层浅淡的光。
他把衣服翻了个面,看见衣领后头缝着一小块布片,上面印着几个缺胳膊少腿的字,和陈安平时写的那种一个路数。
他沿袖管摸下去,捏了捏里面的填料,软,蓬,捏一把凹下去,松手又慢慢弹回来。
里头填的东西不像是丝绵,也不像棉花……
元泓把衣服提起来,领口朝上,抖了抖。
衣服舒展开,灯下白得发亮,轻飘飘地悬在他指尖。
他抬眸看向陈安:“这衣服,里面填的什么?”
陈安嘿嘿一笑,说:“回陛下,叫羽绒,是水鸟的绒羽,又轻又暖,一件就顶好几层皮裘。”
元泓没再问,只把衣服折了折,搁在案角。
他垂下眼,似笑非笑地勾了一下嘴角,声音依旧听不出喜怒:“献宝是献宝,你的事儿,可还没过去。”
陈安刚直起来的腰又塌了下去,讪讪地缩了缩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