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栀醒过来的时候,最先碰到的是一团柔软的东西。
她迷迷糊糊地在那团柔软里蹭了蹭脸颊,像只还没睡醒的猫,意识还沉在某种暖洋洋的模糊里,不肯浮上来。
然后她翻了个身。
迷迷糊糊睁开了眼睛。
入眼的是浅灰蓝色的绸缎帷幔,松松地拢在四柱床的两侧,晨光从落地窗那边漫进来,透过帷幔的缝隙落在床面上,在她手背上洒下一片暖融融的亮斑。
天花板很高,很高,高到那盏水晶灯垂下来也离她很远,白色的灯体在日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棱面上折射出碎碎的彩虹色光斑。
喻栀猛地坐了起来。
被子从她肩头滑落,她低头看着身上那件浅灰色的棉质睡衣,袖口滚着一圈细细的蕾丝边,盖过了她的指尖。
她又抬头看了一圈这个房间,所有的东西都和昨晚一模一样。
不是梦。
喻栀把手指伸进嘴里轻轻咬了一下,有点疼。
她又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隔着睡裤的布料掐下去,清晰地感受到那一点刺痛。
她低头盯着自己被掐出红印的皮肤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她自己都没察觉到已经憋了很久。
不是梦。
这一切都是真的。
喻栀坐在床上发了会儿呆。
她用了比常人更长的时间来消化这个事实,脑子里的齿轮转得慢吞吞的,一格一格地挪动,好半天才把所有碎片拼到一起。
等到她终于确信自己不是在做梦,她才掀开被子下了床。
赤脚踩在地毯上的时候,那种柔软的、毛茸茸的触感又让她愣了一下。
她想起自己租过的那些房子,地面永远是硬邦邦的水泥或者掉了漆的瓷砖,踩上去冰凉又粗糙。
这里的地毯厚得能把她的脚踝都埋进去,走在上面像踩着一层厚厚的云。
她走到落地窗前,伸手拉开了那层半掩的窗帘。
外面是一片她只在画里见过的景色。窗子正对着一大片修剪整齐的草坪,草叶上还挂着昨夜未干的雨水,在晨光里闪闪发亮。
草坪中央有一个圆形的喷泉,白色的石质底座上雕着几个她看不懂的小天使,泉水从最顶端的水罐里倾泻而下,碎成一片晶莹的水帘。
草坪的尽头是一片花园,粉色、白色、浅紫色的花一丛一丛地开着,被修剪成圆润的弧线,远远看去像是一块打翻了的调色盘。
花园后面有一片湖,湖水在早晨的阳光下泛着粼粼的碎金,湖面静静的,像一面巨大的镜子,把天空和云朵都收了进去。
湖的对面是一片浓密的树林,枝叶层层叠叠的,绿色的深浅不一,再远处就看不清了,被晨雾拢成了一片朦朦胧胧的黛青。
喻栀的额头贴在冰凉的玻璃上,看了很久。
她看到湖面上有两只白色的鸟落下来,在水面划出一道细细的波纹,又飞走了。
她看到花园里有穿制服的人在修剪花枝,背对着她,动作不紧不慢的。
她看到草坪上有一条小小的、铺着鹅卵石的小径,弯弯曲曲地通向湖边的方向。
这个地方太大了。
比她以前所在的那个村子都大。
喻栀在心里悄悄比较了一下,发现她从小长大的那个村子里也没有这么大的湖、这么大的花园、这么大的房子。
她站在落地窗前,忽然觉得自己变得好小。
她把视线收回来,在房间里转了一圈,目光落在自己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上。
它被霍知野昨晚放进衣柜里了,此刻衣柜的磨砂玻璃门关得严严实实,她走过去拉开一道缝。
看到她的书包安安静静地躺在衣柜最下层,旁边还叠着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浅色衣物,大概是给她准备的换洗衣服。
她没有去碰那些衣服,只是把书包拎出来抱在怀里,确认里面的东西还在。
妈妈那张照片还在,用那块干净的布包着,那个薄薄的信封也在,里面那几张纸币安安静静地躺着。
她用手指摸了摸信封的轮廓,松了一口气。
她想起霍知野昨晚说给她找工作的事。
他说有合适的岗位,不需要高学历,她能胜任,还包吃包住。
这些话她现在回想起来还是觉得不太真实,可她记得他说那些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很稳,像是在讲一件已经确定好了的事情。
喻栀站在衣柜前面抱着书包想了一会儿,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霍知野现在在哪里?
她轻手轻脚地走到门口,耳朵贴在白色的门板上听了一会儿,外面安安静静的,没有脚步声,没有人说话。
她犹豫了一下,悄悄把门拉开一条缝,探出半个脑袋往走廊里看了看。
走廊里一个人都没有,壁灯还亮着昏黄的光,深红色的地毯在日光里显得颜色淡了一些,安安静静地铺向楼梯的方向。
喻栀缩回脑袋,把门轻轻合上了。
她不敢自己一个人在这么大的房子里乱走,霍先生没来之前她最好哪里都别去。
她回到房间里,先去了浴室。
昨晚她洗过澡就困得不行了,没来得及仔细看,此刻晨光从浴室那扇小小的透气窗里照进来,她看清了这间浴室的全貌。
浴室的墙全是白色的大理石砖,每一块都泛着柔润的光泽,摸上去滑溜溜的又带着细密的纹理。
靠墙是一个很大的浴缸,白瓷的,边缘圆润,上面架着一块木质的置物架,放着几瓶她看不懂标签的瓶瓶罐罐。
浴缸旁边是淋浴区,用一道玻璃门隔开,花洒头很大,银色的金属表面擦得锃亮。
洗手台又宽又长,上面嵌着两个白色的台盆,台面上整整齐齐地摆着叠好的浅灰色毛巾,毛巾旁边有一排小瓶子,喻栀凑近了看,瓶身标签上印着看不懂的外文字母,拧开闻了一下,有淡淡的草木香气。
她站在洗手台前面的镜子前看了看自己。
镜子里那张脸还是她自己,睡了一夜之后头发乱蓬蓬的,脸颊上压出了几道睡痕,眼睛有点肿,嘴唇的颜色还是淡淡的。
她看起来跟昨天没什么两样,还是那个普普通通的乡下丫头,样貌平平,五官没有任何出彩的地方。,
可站在这个浴缸比她的床还大的浴室里,她感觉自己像是被放错了地方的一件东西。
她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
水是温的,一拧出来就是合适的温度,不需要等冷水放完。
她愣了愣,又伸手试了一下水温,不烫不凉刚好合适。
她用毛巾擦干脸,那毛巾软得像棉花,贴在脸上几乎感觉不到摩擦力。
她把毛巾叠好放回架子上,想了想又把自己用过的水渍擦干净,才退出了浴室。
回到房间里她不知道该做什么。
床上的被子乱了,她笨手笨脚地想把被子叠整齐,可那张绸缎被子又滑又软,她叠了三次都散开了,最后只能大致铺平了,把枕头拍松放回床头。
圆桌上那盘点心和茶她还没碰过,蛋糕上的奶油花还完整地挺着,红莓还是鲜亮的颜色。
她走过去在圆桌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看着那些点心,没有伸手。
昨天晚上的记忆还很清晰。
霍先生带她走过长长的门厅,走过那道宽宽的楼梯,在这间房间门口停下来,帮她取下书包放进衣柜,告诉她浴室在哪里、睡衣在哪里、点心在哪里。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低低的,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没有催促她,没有因为她反应慢而露出半点不耐烦。
喻栀想起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温和的神情,想起他站在落地灯旁边被暖光镀上轮廓的样子。
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温温的,软软的,有点像从前妈妈拍她后背时掌心传递过来的那种温度。
她以前也遇到过好心人。
刘婶是,贺老板虽然把她赶走了但也没有克扣她的工钱,也算得上厚道。
可霍先生跟所有人都不一样,他给她安排住处,帮她找工作,替她挡掉了一个她根本赔不起的债务。
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那种理所当然的姿态,让她觉得好像照顾她是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喻栀坐在椅子上抠了抠手指甲,想着待会儿见到霍先生要好好道谢,不能像昨晚那样说一半就卡住了。
门外忽然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喻栀条件反射地站了起来,快步走过去打开了门。
门口站着一个跟她年纪差不多的姑娘,穿着那种她在昨晚见到的制服,白衬衫配深色半裙,围裙雪白,头发在脑后梳成一个整齐的低马尾。
那姑娘看起来比她大两三岁的样子,五官秀气,脸上带着一种克制而礼貌的微笑。
“喻小姐早,”那个年轻女佣的声音不高不低,“霍先生吩咐了,给您送早餐来。”
喻栀被她那句“喻小姐”叫得耳朵根一下子就烫了。
她赶紧摆手:“我、我不是小姐……你叫我喻栀就、就行……”
女佣笑了笑,没有跟她争称呼的事,侧身让开后面推着餐车的一个男佣。
餐车是银色金属的,上面摆着一个托盘,里面装着粥、小菜、一碟蒸饺、一碟煎蛋,旁边还放着一壶冒着热气的牛奶和一个白色的小瓷盅,打开盖子里面是熬得糯糯的红枣银耳羹。
喻栀看着那一托盘的吃食,嘴巴微微张开又闭上了。
“您先趁热吃。”
那个女佣把餐车推进房间,在圆桌旁边停下,手脚麻利地把托盘里的碗碟一样一样摆在桌面上。
“粥是海鲜粥,蒸饺是鲜虾馅的,煎蛋按霍先生吩咐做成了溏心,银耳羹是厨房刚熬好的,您要是喜欢甜的可以加点糖,糖罐在旁边。”
喻栀站在旁边看着她摆盘,两只手不知道往哪里放,结结巴巴地说:“谢、谢谢……麻烦你们了……”
“不麻烦,”女佣摆好了之后直起身,对喻栀笑了笑,“您先吃着,我就在门口候着,有什么需要您叫我一声就好。”
她说完就要往外走,喻栀连忙叫住她:“那个……请、请问……”
女佣转过身:“您说。”
“霍、霍先生在吗?”喻栀绞着手指,“我想……我想跟他当面道个谢……还有他昨天说的那个、那个工作的事……”
姑娘脸上礼貌的笑容不变。
“霍先生一早就出门了,走得比较急,应该是有要紧的事,他走之前特意吩咐了厨房给您准备好早餐,让您好好休息,不用着急。”
出门了?
喻栀心里那根刚刚放下去的弦又轻轻提了起来。
她想起妈妈以前叮嘱她的话,想起那些“不要随便跟陌生人走”的唠叨,虽然她昨晚已经决定相信霍先生一次了。
可此刻听见他一早就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她心里还是忍不住泛上一丝不安。
她努力回想昨晚霍先生说话时的神情,试图从中找出一点破绽。
可脑子里浮现的只有他站在落地灯下被暖光包裹着的样子,温和的、安静的、让人踏实的。
“那、那他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回、回来?”喻栀问。
女佣摇了摇头。
“霍先生没有交代,不过您不用担心,霍先生从来说话算话,他答应的事从来没有食言过,您安心住着就好了。
她想了想,又补充道。
“霍先生是铂岚国际财团的执行董事,还是叙梵慈善基金会的创始人,是有名有姓的人物,他不会对您怎么样的,您放一百个心。”
喻栀听不太懂那些名头,什么财团什么基金会,她只知道“霍先生很有钱”这一点,昨晚看这座庄园就知道了他确实很有钱。
有钱人应该不会骗她一个什么都没有的乡下丫头吧?喻栀在心里把这句推论翻来覆去嚼了几遍,觉得好像说得通,可又好像哪里不太对。
她理不清那些弯弯绕绕的逻辑,头又有点昏了,索性不再想了。
霍先生昨晚那么好,她应该信他。
“好……好的,”喻栀点了点头,对那个女佣露出了一个有点不好意思的笑,“谢谢你告、告诉我这些,你快去忙吧,不用守、守着我了。”
那姑娘应了一声,退出了房间,顺手把门虚掩上了。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喻栀走到圆桌旁边坐下,低头看着面前那碗还冒着热气的海鲜粥,闻起来鲜香扑鼻。
她端起碗来,凑到嘴边抿了一小口,热乎乎的粥滑进喉咙里,带着海鲜的鲜甜和米粥的醇厚,从胃里暖到四肢百骸。
她低头一口一口地喝粥,筷子笨拙地夹起蒸饺蘸了醋送进嘴里。
那碟溏心煎蛋边缘焦黄酥脆,中间的蛋黄还是流动的,她用筷子戳破的时候金黄色的蛋液溢出来,裹住了旁边的小菜。
她从来没吃过这么讲究的早餐,每一口都觉得新奇又珍贵。
吃了一会儿她的注意力就完全被食物占去了。
门口那个女佣偷偷从门缝里看了一眼,看见喻栀正靠在椅背上摸着肚子发呆,脸上那种满足又茫然的表情让她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她轻轻把门带严实了,转身走开了。
霍先生吩咐过要看着她把东西吃完,看来这姑娘虽然看着怯怯的,胃口倒不算小。
女佣心想,总算能去跟厨房交差了。
喻栀不知道门口有人在偷看她。
她正陷在吃饱之后的慵懒里,脑袋又开始有点迷糊了。
她靠着椅背不想动,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绿油油的草坪上,看着远处的湖面和更远处的树林发呆。
她忽然又想起霍先生了。
他这么早出门,是去办很重要的事情吧?
像他那样的大人物肯定每天都很忙,不像她这种小人物,每天想的只有找活干、租房住、填饱肚子。
他明明那么忙,昨天晚上还在雨里停下车来帮她,还花了那么长时间带她来这里安顿好。
喻栀把脸埋进手掌里,她觉得自己欠霍先生的恩情越来越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