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栀就是那个被锁在房间里的姑娘。
她现在已经不记得自己在这间房间里待了多少天了。
窗外的天亮了又黑、黑了又亮,她把那些日出日落数了又数,数着数着就乱了,因为脑子里的数字像泡了水的火柴一样,划一下就灭了。
她蜷在床上,面朝着墙壁,听见走廊里有脚步声经过——是女佣送餐来了。
她没有回头。
门被推开一条缝,餐盘被放在门内地板上,然后门又被合上了,锁舌咬进锁孔的声音在寂静的空气里格外清晰。
喻栀翻了半个身,从被子底下露出一只眼睛看了看地上的餐盘。
粥还在冒着热气,旁边碟子里放着几块精致的点心,还有一杯温热的牛奶。
那些食物看着还是那么丰盛,可她就是提不起胃口来。
她想起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想起在古董店打工的时候,她最期待的就是午饭时间。
刘婶会在后院的石桌上摆几道简单的家常菜,土豆丝、番茄炒蛋、一碗大米饭。
那时候她端着碗吃得飞快,扒饭扒得满嘴都是米粒,腮帮子鼓鼓的,一顿饭能吃两大碗。
刘婶在旁边笑她“饿死鬼投胎”,她嘿嘿笑着继续扒饭。
现在那扇门外面再也没有人叫她“来吃饭啦”了。
餐盘被放在桌上,冷了她也不知道,因为没有人进来收。
她有时候饿得头晕才从床上爬起来,端起那碗已经凉透了的粥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喝完。
粥在胃里堆着,凉凉的,她捧着空碗坐在地上发呆,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眼泪就又出来了。
她把碗放回餐盘里,爬回床上,把自己裹进被子里,让黑暗把她整个吞进去。
她之前跑过两次。
第一次是在某天夜里,她等走廊里彻底安静了之后打开门悄悄溜到了,那个时候的门还不是像现在这样紧紧锁着的。
她顺着墙边那条小径跑到花园里,穿过草坪、绕过喷泉,从那道矮墙翻了出去。
她跑了很久很久,跑得肺里像着了火一样灼痛,跑到脚底板都麻了。
可她没有跑掉。
天亮的时候她在一座桥底下被找到了,几个穿黑西装的人沉默地挡在她面前,为首的保镖客气地说了句“喻小姐,请您跟我们回去”。
她没有力气跑了,被他们带回了那辆黑色的车里。
第二次她学乖了,先攒了好几天的力气,挑了一个下午女佣换班的间隙从房间溜出去。
这次她没有跑远,她走了一条上次没有走过的路线,拐了好几个弯,找到了一家偏僻的小旅馆。
房间又暗又潮,墙壁上的墙纸翘着角,被褥散发着一股霉味。
可她蜷在那张窄床上的时候,心里头一次有了一点安全感——她觉得这次能跑掉,她觉得霍知野找不到她了。
然后门被敲响了。
再然后门被打开了。
她缩在床角看着门口那道逆着光的、又高又沉的影子,看着霍知野从暗处一步一步走进来,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他什么话都没有说,直接弯腰把她抱了起来。
她在他怀里发抖,攥着他衬衫的布料,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个字。
他把她抱回了车里、抱回了庄园、抱回了这间房间,他把门合上、把锁拧上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的东西让她浑身发冷——不是愤怒,不是失望,是一种很深的、几乎让她透不过气来的占有欲。
像是她跑得越远他抓回来就越满足,像是她每一次的逃跑都只是在那根勒着她脖子的绳索上又打了一个结。
从那以后她就被锁在这间房间里了。
门从外面锁上了,窗户的锁扣也被换了新的,她试着撬过一次,手指头磨破了皮也没能撬开。
她的东西都不在房间里了——那个旧帆布包、妈妈的照片、那封信封——全被霍知野拿走了。
她不知道他把那些东西放在哪里了,她只能一遍一遍地在脑子里想,那张妈妈的照片上笑容还盛开着,可照片的一角被攥皱了,不知道有没有被抚平。
她想到妈妈在照片里冲着她比“耶”的样子,想到妈妈胖乎乎的手拍着床头对她笑,眼泪就无声地淌下来,淌进枕头里面,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她好想妈妈。
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想妈妈。
以前在城里租小隔间的时候日子虽然苦,可她每天早出晚归地找活干,忙得没空想这些。
现在她被锁在房间里,除了想妈妈什么都做不了。
她翻来覆去地回忆以前那些日子,回忆妈妈在土炕上给她讲过的故事、回忆妈妈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穿过灶间的样子、回忆妈妈在巷口把她护在身后拎着扫帚骂那些欺负她的人时粗哑有力的嗓门。
她把这些回忆一遍一遍地嚼着、咽着、反刍着,像是靠这些东西续命一样。
没有妈妈的照片,她就只能用脑子里的画面来撑着自己了。
她怕有一天连这些画面都模糊了,她怕自己记不起妈妈笑起来时眼角那几条皱纹的走向。
床头的餐盘已经被收走了。
窗外天暗下来了,月光又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一道细细的银线,落在床尾的栏杆上。
喻栀侧躺在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呆呆地看着那道月光。
她想起很久之前的那一天,她蹲在古董店门口啃馒头,馒头渣掉了满地。
她想起更久之前,她在绿皮火车上死死按着缝了钱的内裤口袋,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心里满满都是对陌生城市的好奇和一点点紧张。
她那时候不知道,后来的路会走到这一步。
她现在连那扇门都出不去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
那脚步声她认得,又沉又稳,穿过走廊的时候每一步都带着笃定的节奏,不急不缓的。
脚步声在她门口停下来了。
喻栀在被子里猛地绷紧了身体,她听见门锁从外面转动的声音——咔嗒一声,门被推开了。
走廊里的光涌进来,霍知野站在门口,影子被拉得长长的,落在房间的地毯上,一直延伸到她的床沿旁边。
他没有说话。
他走进来,反手把门合上,那扇门又是一声“咔嗒”,锁舌重新咬进了锁孔。他走到床边坐下来,床垫因为他坐下的重量微微陷下去一块,喻栀在被子里面缩得更紧了。
她感觉到他的手隔着被子放在了她拱起的肩膀上,力道不重,可那温度隔着布料传递过来的时候,她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睡了吗?”霍知野的声音在暗光里低低的,比白天的时候柔和了一些,像是在克制着什么。
可喻栀听得出来那层柔和底下的东西,像一层薄薄的、绷得紧紧的丝绸,底下是握紧了的拳头。
她不敢动,不敢出声,就那么僵在被子里,连呼吸都放得又轻又浅。
霍知野在床边坐了一会儿,他的手掌还在她肩膀上,拇指隔着被子轻轻摩挲了一下那个位置。
然后他收回了手,站起来,走到窗边把漏光的那道窗帘拉严实了。
整个房间彻底暗了下来,只有小夜灯的暖光还亮着一小圈。
“明天见。”
他说了这三个字,然后走了。
门重新锁上的声音在黑暗里格外清晰,像什么东西合拢了,再也不会打开。
喻栀在被子里睁着眼睛,等那阵脚步声彻底远去、等走廊重归寂静之后,才把埋在枕头里的脸慢慢转过来。
她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月光被窗帘挡住了,房间里一片昏沉沉的暗色。
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肩膀,那里还残留着被霍知野碰过之后的触感,温热的、粗粝的、像是什么烙印一样隔着被子的布料贴在了她的皮肤上。
她把那件睡衣的领口往上拉了拉,又把被子裹得更紧了一些,把自己从头到脚都裹了进去。
她缩在被子里面,把脸埋在膝盖上,牙齿咬着袖口的布料,把那些细碎的、破碎的呜咽全部堵在自己这个小小的、黑暗的茧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