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的京城像是被谁按下了静音键,连风都放轻了脚步。
喻栀抱着咪咪走了很久很久,走到脚底板发麻发烫,走到小腿肚子酸得打颤,才终于在一条偏僻小巷的尽头找到一家还亮着灯的小旅馆。
房间很小,小到推开门就能把整个屋子看遍。
她把咪咪放在床上,咪咪立刻找了个角落蜷起来,尾巴尖搭在鼻子上,发出细细的呼噜声。
喻栀去公共盥洗室胡乱洗了把脸,又接了盆水回来给咪咪舔了两口,自己才躺下。
她太累了,累到脑袋刚挨上枕头,意识就像被人猛地推进了深水里,咕咚一声沉了下去。
然后她就做梦了。
梦里她站在一片望不到边的金色旷野上,天是灰蒙蒙的,地是亮得刺眼的金色,像是有人把全世界的金子都熔了铺在地上。
她赤着脚,脚底下烫得发疼,她想跑,可四面八方都是金色,往哪儿跑都一样。
忽然身后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的,皮鞋跟敲在金子上发出“嗒、嗒、嗒”的脆响。
她回头,看见霍知野站在十步之外,穿着那身她第一次见他时的黑色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嘴角挂着那种她永远看不懂的笑。
他说:“栀栀,过来。”
声音温柔得像在哄一只迷路的小猫,可喻栀只觉得后背发凉,汗毛一根根竖起来。
她摇头,往后退,退了一步又撞上什么硬邦邦的东西,猛地扭头——
南宫逾朔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后,穿着白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那块她叫不出名字但一看就很贵的表。
他的手指修长,轻轻搭在她肩上,力道不大却让她动弹不得。
“跑什么?”他低下头,气息喷在她耳廓上,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的笑,“我们找了你好久。”
喻栀拼命挣开,跌跌撞撞往前跑,可脚下忽然变成了光滑的金色地板,她摔倒了,膝盖磕得生疼。
她爬起来继续跑,跑着跑着发现霍知野又出现在左边,南宫逾朔出现在右边,他们像影子一样跟着她,甩不掉,躲不开。
她捂住耳朵蹲下来,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哭着喊:“不要……不要过来……”
然后画面猛地一变。
她站在一个巨大的金色笼子里。
笼子大得能装下一整间屋子,每一根栏杆都有碗口粗,金灿灿的,顶端弯成繁复的花样,像鸟笼,又像什么贵重的摆件。
她低头看自己,手腕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对细细的金镯子,脚踝上也有,一动就叮叮当当响。
笼子外面,霍知野坐在一张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茶,隔着栏杆看着她,目光幽深。
南宫逾朔靠在笼子另一侧,指尖轻轻弹着金栏杆,发出一声声沉闷的嗡鸣。
她吓得拼命拍打栏杆,喊“放我出去”,可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
霍知野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笼子边,伸手穿过栏杆缝隙,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说:“别怕,这里很安全。”
南宫逾朔也走过来,从另一边伸手,指尖卷起她一缕头发,语气低沉:“外面才危险,你待在这里,我们才能放心。”
喻栀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她蜷缩在笼子正中央,双手抱住膝盖,把脸埋进去,眼泪把膝盖上的布料洇湿了一大片。
她在心里拼命喊妈妈,喊那个已经离开人世的妈妈,喊那个只存在于一张泛黄照片里的温柔女人。
她喊:妈妈,我好害怕,你在哪里——
“喵——”
一声细细的、弱弱的猫叫穿透了金色牢笼,像一根针扎破了那个荒诞的梦。
喻栀猛地睁开眼。
入目是灰扑扑的天花板,角落里有水渍洇开的霉斑。
窗户上糊的报纸被风吹得哗啦响,一缕天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窄窄的白。
咪咪正趴在她胸口,小爪子一下一下踩着她的锁骨,圆眼睛在昏暗里亮晶晶的,见她醒了,又“喵”了一声。
喻栀愣愣地看了咪咪好一会儿,才慢慢把梦里那种窒息感喘匀。
她坐起来,环顾四周——窄床、塑料盆、旧椅子、帆布包搁在墙角,包口没拉严,露出里面照片的一角。
她想起来了,昨晚她从那个可怕的旅馆跑出来,抱着咪咪走了很久,找了这家便宜的小旅社睡下。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手腕,什么镯子也没有,只有被蚊子咬的一个小红包。
那个梦太真了。
真到她现在还能感觉到金色栏杆的冰凉,还能听见霍知野和南宫逾朔的声音。
她低头把咪咪抱进怀里,脸埋进咪咪柔软的绒毛里,声音闷闷的,带着没散尽的哭腔:“咪咪……我梦到他们了……他们把我关在笼子里,好大好大的金笼子,我出不去……”
咪咪“喵”了一声,用小脑袋蹭她的下巴。
喻栀抱着猫坐了一会儿,等心跳慢慢平下来,然后把猫放在膝盖上,弯腰去够地上的帆布包。
她把拉链拉开,手伸到最里层,摸到了那块包着照片的布料,手指碰到照片边角的时候,她松了一口气。
照片还在,好好的。
她把照片拿出来看了一眼,妈妈在照片里对着她笑,眼角全是皱纹,胖乎乎的手比着那个“耶”。
喻栀的指尖轻轻抚过照片上女人的脸。
“妈妈……”
她声音很轻,轻得像怕吵醒谁。
“妈妈,栀栀好想你……”
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照片的塑封膜上,她慌忙用袖子去擦,擦了两下又停住了。
她想起妈妈以前总爱摸着她的头说:“栀栀啊,一个人也要好好活,要坚强,遇到再难的事都不能放弃,知道吗?”
她吸了吸鼻子,用力把眼泪憋回去。
“妈妈,栀栀记住了。”
她对着照片小声说,嘴角努力扯了扯:“栀栀不会放弃的。”
她把照片小心地收好放回包里,然后她转过身,把蹲在旁边歪头看她的小猫咪抱起来,认真地看着它的眼睛。
“咪咪,我……我得去找工作了。”
小猫歪了歪头。
“真的,我……我得养活自己,也养活你,”她说话还是有点结巴,但语气比之前坚定多了,“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妈妈说的。”
“喵。”
小猫叫了一声,挣脱她的手跳到地上,绕着她的脚踝转了一圈,又抬头看她。
喻栀愣了一下,忽然有点不确定地眨了眨眼:“你……你的意思是,你还要我……带你去拍照赚钱吗?”
小猫点了点头。
喻栀难得地笑了一下,弯下腰把它又抱起来,用鼻尖碰了碰它的鼻尖:“咪咪真乖,但是……恐怕不能去拍照了。”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那两个……那两个男的,还会找到我的,那个景点……太显眼了。”
她抿了抿嘴,像是在给自己打气:“我一定能找到别的工作的,能养活我和咪咪的工作。”
小猫咪窝在她怀里,安静地听着。
她把猫放下来,去走廊尽头那个公用的水池边洗了脸漱了口。
回到房间之后她从那袋猫粮里倒了一小把在手心,猫埋头在她掌心里舔着吃,胡须蹭着她的手指,痒酥酥的。
她看着猫吃东西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然后把帆布包背到肩上,推开门走出了旅馆。
清晨的空气湿漉漉的,带着一点昨夜留下的凉意。
她在街边早餐摊上买了一个大包子,肉馅的,吃完之后她把嘴擦干净,抱着猫沿着街道一直往东走。
她不知道东边有什么,只是昨天听旅馆老板娘跟别人说话的时候提到过“东城区那边房租便宜”,她就记住了。
她走了很久。
路过一排排的写字楼,路过几个地铁口,路过那种橱窗里挂着漂亮衣服可她连价格都不敢看的店铺。
她看到有饭店门口贴着招洗碗工,走进去问,人家问她有没有健康证,她摇头。
看到超市门口贴着招收银员,走进去问,人家让她填表,她拿着笔看着那张表格上的条条框框发愣,最后放下笔说了句“对不起”就出来了。
她走了一上午,走得脚底板又开始疼,可她没有停,她得找到一份工作,不然以后晚上连那个小旅馆都住不起了。
快到中午的时候,太阳升得老高了,她走到了一条相对安静的街上。
街两旁种着老槐树,树荫把大半条路都遮住了,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碎碎地洒在路面上。
她抱着猫有气无力地走着,目光扫过两旁那些店铺的招牌——服装店、杂货铺、小饭馆、理发店——然后她的脚步停在了一家店门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