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之后喻栀开始吃东西了。
她吃得不多,每顿只吃小半碗饭,几筷子菜,但至少她不再绝食了。
女佣把饭菜端到房间来她就坐在桌子前面慢慢地吃,吃完了把碗筷放好,又回到床上去蜷着。
南宫逾朔每天都会来看她,有时候坐在床边跟她说两句话,有时候把她抱在怀里待一会儿。
喻栀不挣也不动,像个没有脾气的布娃娃被他摆弄来摆弄去。
南宫逾朔以为她在慢慢习惯他了。
他挺高兴的,跟陈舒打电话的时候语气都轻快了不少,说“栀栀最近乖多了,肯吃饭了,也不哭了”。
他不知道的是,喻栀肯吃饭是因为那天晚上那些跪在地上求她的女佣。
她不想再看到有人因为她受伤了。
她那个转得慢的脑子想得很简单——她吃了东西,那个男人就不会发火,那些女佣就不会挨打。
她把自己当成了一块堵住闸门的石头,只要她安安稳稳地待在那里不惹事,那些无辜的人就能好好的。
至于南宫逾朔,她还是怕。
她怕他那张笑着的脸,怕他凑近时身上那股让她后脊发凉的气息,怕他随时随地可能翻脸的样子。
她在心里把他和霍知野放在同一个格子里——那种让她浑身发抖的人。
可她没有力气跑了。
她什么都没有了,连妈妈的照片都被撕碎了,她跑不动了。
过了几天,南宫逾朔的心情特别好。
那天早上他走进喻栀的房间,手里拎着好几个购物袋,往床上一放,袋子摊开来里面是好几条新裙子,有浅粉色的纱裙、有鹅黄色的连衣裙、还有一条白色底子绣着碎花的棉布裙,每一件都精致得像是橱窗里摆着给人看的。
他从中挑了一条粉色的在喻栀身上比了比,歪着头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
“今天带你回家吃饭,”他说,嘴角那个笑又挂上来了,语气像是要带她去什么好玩的地方,“我妈妈想见见你。”
喻栀坐在床边没有动。
她低头看着那些摊在床上的新裙子,手指碰了碰那条粉色纱裙的裙摆,料子滑得像水,轻轻一碰就从她指间溜走了。
她不知道“回家吃饭”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妈妈想见你”是什么意思。
在她的认知里,见妈妈是一件很重大的事情——可那不是应该她自己想见才见的吗?
她不懂,她什么都不懂。
她只是安安静静地让女佣进来帮她换上了那条粉色的裙子,梳了头发,穿了一双软底的白色皮鞋。
南宫逾朔把她转了一点圈看了看,满意地揽着她的肩膀下了楼。
车子开了大半个小时,最后停在一栋中式园林风格的宅子前面。
宅子很大,青砖灰瓦的院墙弯弯绕绕地延伸出去,院门是朱红色的,上面镶着铜钉,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
车子开进院子之后里面豁然开朗,假山、池塘、回廊、花木,一步一景,像是从古装剧里搬出来的。
喻栀被南宫逾朔牵着手穿过回廊往正厅走,一路上有穿制服的佣人低头问好。
她的眼睛不够用了,可她没有看太久,因为南宫逾朔牵着她的那只手收得很紧,她走得慢一点就被拽一下。
正厅里坐着一个中年女人。
喻栀进门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就是她——五十来岁的年纪,保养得很好,穿一件淡青色的旗袍,头发盘得整整齐齐,面上带着一种温温润润的笑。
她看见南宫逾朔进来就站起来迎了两步,目光越过自己儿子的肩膀落在了后面那个被他牵着的小姑娘身上。
“妈,”南宫逾朔叫了一声,语气比平时收了几分,可那股子散漫的劲儿还在,“这是喻栀,我跟你说过的。”
南宫夫人走近了两步,低头看着喻栀。
喻栀比她矮了大半个头,穿着一件粉色纱裙站在那里,瘦瘦小小的,像一株被移栽到温室里还没缓过劲来的小花苗。
她的脸色不太好,白里泛着青,嘴唇淡淡的没什么血色,可她的五官清秀干净。
一双眼睛又大又圆,此刻正怯生生地抬起来看了南宫夫人一眼,又赶紧低下去了。
南宫夫人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然后弯起眼睛笑了一下,伸手轻轻拍了拍喻栀的肩膀。
“好孩子,别怕,进来坐。”
她的声音又轻又软,尾音带着一种天然的温和,像是一床刚晒过的棉被拍松了搭在人肩膀上。
喻栀被她拍了一下,肩膀缩了缩,可那个女人身上的气息让她想起了一些模糊的东西——想起小时候在村里,隔壁大婶递给她一块刚出锅的红薯时手心里的温度。
南宫逾朔揽着喻栀在餐桌旁边坐下来。
餐桌是红木的,上面摆着几碟精致的家常菜,清蒸鱼、红烧肉、蒜蓉青菜、一盅排骨汤,比南宫逾朔那边那些花里胡哨的摆盘简单得多,可每一碟都冒着热气,看着就是刚出锅的。
南宫夫人坐在对面,一边给喻栀夹菜一边跟她说话,问她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老家是哪里的。
喻栀结结巴巴地答了,每句话都说得很慢,中间要停好几次,可南宫夫人没有催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等着,等她说完一个字再说下一个字。
“你家里人呢?”南宫夫人问。
喻栀的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一下停住了。
她低下头看着碗里的饭粒,嘴唇抿了抿,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妈妈、妈妈去世了……爸爸也是……很早以前就、就没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了。
南宫夫人放下筷子,看着对面这个瘦瘦小小的姑娘,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轻轻叹了一口气,伸手把喻栀碗里那块被她戳来戳去没动的红烧肉夹到自己碗里,用筷子把肉拆成碎块,又放回她碗里。
“吃吧,”她说,语气比方才更软了几分,“以后想吃什么跟阿姨说。”
喻栀看着碗里那几块被细心拆碎的肉,眼眶热了一下,她使劲眨了两下眼睛,低头把肉塞进嘴里。
南宫逾朔在旁边看着他妈和喻栀的互动,嘴角那个弧度一直挂着。
他等她们说得差不多了,放下筷子,往椅背上一靠,开口了,语气随随便便的,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妈,我打算跟栀栀结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