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从南宫夫人那里回来之后,喻栀整夜整夜地做噩梦。
她梦见自己穿着一条很大的白裙子站在一间很亮堂的房间里,周围站了一圈人,每个人都在笑,可她一个都不认识。
南宫逾朔站在她旁边,牵着她的手,那只手像铁箍一样攥着她的手指,她挣不开。
然后有人在说什么“新郎新娘”“百年好合”,她听不懂,可她知道那些话跟她有关。
她低头一看,自己的肚子鼓起来了,鼓得很大很大,里面的东西在动,一下一下地顶她的肚皮。
她吓得尖叫起来,可周围的人还在笑,南宫逾朔也在笑,笑得嘴角弯弯的,眼睛弯弯的,只有她一个人在哭。
她哭着喊妈妈,可妈妈没有来。
她哭着喊夏桃姐姐,夏桃也没有来。
她哭着喊咪咪,连猫都没有出现。
她一个人站在那间亮堂的房间里,被一圈不认识的人围着,肚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动,手上有什么东西攥着她不放,她跑不了,逃不掉,连喊都喊不出来。
她每次从这个梦里醒过来都是一身冷汗,后背的睡衣湿透了贴在皮肤上,又凉又黏。
她蜷在那张大床的角落里,把被子裹得紧紧的,可那个梦的尾巴还黏在她脑子里甩不掉。
她不懂“结婚”是什么意思,也不懂“生孩子”是什么意思,可她见过村里的女人挺着大肚子走路的样子。
见过她们疼得在地上打滚的样子,见过那些生完孩子之后瘦得脱了形的婶子们。
她害怕。
她怕得整夜整夜不敢闭上眼睛,怕一闭眼那个梦就会继续往下演。
南宫逾朔不知道她在做这样的梦。
他每天来看她的时候,喻栀还是那副安安静静的、缩着的样子,他以为她只是还没缓过来,以为她还在闹别扭。
他照常让人给她送饭,照常偶尔把她抱在怀里待一会儿,照常在她耳边说那些她听不懂的话。
他甚至开始让人准备婚礼的事了,跟陈舒打电话的时候语气轻快得很,说“日子定了告诉你”。
喻栀坐在旁边听着他打电话,手指攥着裙子的布料,指甲掐进掌心里,可她没有出声。
她不敢出声。
那天下午,南宫逾朔忽然来了兴致。
他走进喻栀的房间,把她从床上拉起来,牵着她往楼下走。
喻栀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也不敢问,就那么被他牵着穿过走廊、走下楼梯、出了后门。
后门外面是一片很大的花园。
喻栀站在台阶上愣了一下——上次她来的时候还没有这片花园的,这里原本是一片空地。
可此刻眼前是一大片修剪得整整齐齐的草坪,草坪中间铺着弯弯曲曲的石子小径,两旁种着各种颜色的花,红的粉的黄的紫的,开得热热闹闹。
花园的一角还搭了一个白色的藤架,上面爬满了绿色的藤蔓,藤架下面放着一张白色的长椅。
“特意给你弄的。”南宫逾朔偏过头看着她,嘴角那个笑又挂上来了。
他牵着她的手往花园里走,步子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在等她适应。
喻栀被他牵着走在石子小径上,目光从那些花上滑过去,又从藤架上滑过去,最后落回了自己的鞋尖。
她不想看。
不想看这栋房子里的任何东西。
这些花也好、草坪也好、藤架也好,都是那个把她关在这里的人弄的,都是笼子的一部分,好看一点的栏杆罢了。
南宫逾朔把她带到花丛边停下来,弯腰摘了一朵白色的花递到她面前。
那朵花花瓣肥嘟嘟的,白得近乎透明,花心有一点淡淡的黄,凑近了闻有一股甜丝丝的香气。
是栀子花。
南宫逾朔把那朵花凑到自己鼻子底下闻了闻,然后抬头看着喻栀,嘴角弯着,眼底那种又烫又黏的东西又浮上来了。
“这个味道跟你身上一样。”他说,语气又低又懒,像是在说什么天大的情话。
喻栀看着他那张笑着的脸,看着他手里那朵白色的花。
她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一个字。
她理解不了他在说什么。
她身上哪有什么味道。
可她每次露出这种呆滞的表情的时候南宫逾朔也不恼,他似乎习惯了,甚至觉得她这副傻乎乎的样子挺可爱的。
他把那朵花别在她耳后,退后一步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走上来搂着她的肩膀,继续沿着石子小径往前走。
他走得很慢,揽着她的姿势像是在散步的夫妻,闲适又自然。
可喻栀的肩膀是僵的。
她被他揽着一步一步往前挪,每走一步都在心里数数,数着数着就乱了,又从头数。
她不知道自己在数什么,只是如果不数点什么,她觉得自己会疯掉。
然后花园的入口处涌进来一伙人。
那伙人穿着统一的深色西装,步子很快,从花园入口分开两路包抄过来,把南宫逾朔和喻栀围在了中间。
南宫逾朔的脚步停住了。
他揽着喻栀的那只手臂收紧了半分,偏过头扫了一圈那些人,脸上的表情从散漫变成了一种冷。
他嘴角扯了一下,声音懒懒的:“干什么?”
那些人没有回答,只是站着,围成一个密不透风的圈。
然后圈子外面传来了脚步声,一个中年男人从两排保镖中间走了进来。
他穿着深灰色的中山装,面容和南宫逾朔有六七分像,只是眉眼间的棱角更硬更沉,整个人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度。
他旁边跟着的正是前两天喻栀见过的那位南宫夫人,她今天穿着一件素色的旗袍,脸上的表情比那天复杂得多,眉心蹙着,眼底有担忧,也有一种沉下来的决然。
南宫逾朔看着自己父母走到面前,脸上那层冷笑浮了上来,他没有松开揽着喻栀的手,甚至把她往自己身侧带了带,像是在宣示什么。
“爸,妈,”他叫了一声,语气里没有什么温度,“这是什么意思?”
南宫夫人先开口了。
她看着自己儿子那张冷笑的脸,又看了看他怀里那个瘦得脱了形的姑娘,声音里带着一种压了太久的疲惫:“逾朔,陈舒前两天来找我了。”
南宫逾朔的眉心动了一下。
“他跟我说了你在酒吧里打人的事,两个服务员,一个被你打得肋骨裂了,一个被你踹得撞墙上了。”
南宫夫人的声音很稳,可每个字都带着分量。
“他还跟我说,这个姑娘根本不愿意跟你在一起,她怕你,逾朔,你听听你自己做的事,你看看她——”
她指了指喻栀,喻栀缩在南宫逾朔的臂弯里,脸白得像一张纸,嘴唇在微微发抖。
“她被你吓成什么样了?你放了她吧。”
南宫逾朔听完这些话,偏过头看了一眼喻栀,她缩着,不敢看他,也不敢看他的父母。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然后转回来,对着他母亲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短,像是听了个什么不好笑的笑话。
“放了她?”他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荒诞感。
“妈,你让我放了她?她是我的人,她吃我的穿我的住我的,她所有东西都是我的,你让我放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