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的阳光特别好,金灿灿的,暖融融的,从阳台的落地窗涌进来铺了半间屋子。
喻栀坐在阳台边上的地毯上,后背靠着落地窗的框,怀里抱着咪咪。
猫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腿上那圈纱布拆了,只留下一小片剃了毛的皮肤,粉粉的,长出了一层细细的绒毛。
它趴在喻栀的膝盖上,把脑袋搁在她的手臂上,眯着眼睛打盹,呼噜声均匀又绵长。
喻栀一只手搭在猫的后背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顺着毛,另一只手撑着下巴,望着远处的湖面发呆。
秋天的湖比夏天安静了许多,水面上浮着几片落叶,黄的红的,被风吹着慢慢漂。
湖对岸那片树林的颜色比前几天更深了,红了一大片,远远看过去像一团烧得正旺的火。
她看着那些颜色,心里很静,静得能听见风从阳台栏杆上擦过去时那种细细的呜呜声。
她坐了很久,久到太阳从头顶偏到了西边,阳台上的光从正白色变成了暖黄色。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猫,猫还在睡,呼噜声没断过。
她忽然觉得今天好像少了点什么。
她歪着头想了想,想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今天一整天都没有见到江月姐姐。
今天从早上到现在,来的都是别的女佣,端着托盘进来放下就走,脸上的表情也比平时严肃,没有一个人跟她多说一句话。
她问了一个女佣江月姐姐去哪了,那个女佣只是摇了摇头,说“今天前面有重要的事,大家都在忙”,然后就出去了。
喻栀抱着猫坐在阳台上,心里有点闷闷的。
她把下巴搁在猫的头顶上,小声嘟囔着:“咪咪,江月姐姐今天怎、怎么没来呀……她是不是很忙啊……”
猫在她怀里动了一下,打了个哈欠,露出粉色的舌头尖,又合上嘴继续睡了。
喻栀低头看着它,想了一会儿,然后自言自语似的说:“要不我们去找、找江月姐姐吧……”
她站起来,把猫抱好,推开阳台的落地窗走回了房间。
她穿好鞋子,用手指梳了梳头发,又拍了拍裙子上沾的猫毛,然后抱着猫出了房间的门。
走廊里很安静,平时偶尔能碰到几个端着东西走过的女佣,今天一个都没有。
她沿着铺着地毯的走廊往楼梯口走,脚步声被厚厚的地毯吸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空荡荡的静。
她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往下看了一眼,下面的大厅里好像有人,有说话声隐隐约约地传上来,听不太清。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抱着猫下了楼。
走到一楼大厅门口的时候,她停住了。
那个大厅很大,她第一次来的时候在里面坐过一会儿,知道那里面能坐下好几十个人都不拥挤。
此刻那个大厅里站满了人,靠墙站着一排女佣和穿制服的佣人,中间还站着几个她不认识的男人,穿着深色的西装,手里拿着文件夹,像是秘书或者助理之类的人。
所有人都站着,没有一个人坐。
只有一个人坐着。
那个人坐在大厅正中央那张最大的沙发上,后背靠着沙发垫,长腿交叠着,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翻着旁边茶几上的一叠文件。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高定西装,衬衫的领口扣得严严实实,一丝不苟的,袖口露出半截白衬衫和一枚银色的袖扣。
他的皮肤很白,是那种冷调的白,衬得他整个人有一种生人勿近的疏离感。
他戴着一副很细的金丝框眼镜,镜片反着大厅里的灯光,看不清他眼睛里的东西,可他那张脸本身就很好看,轮廓锋利,下颌线干净利落,嘴唇抿着,没什么弧度。
他整个人坐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可那种安静本身就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压得整个大厅里没有人敢大声喘气。
喻栀抱着猫站在大厅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就缩回去了。
她认得那种气场。
她说不清那种感觉,可她本能地知道那个人不好惹。
她往门框后面躲了躲,只露出半个脑袋和一双眼睛,从门框边缘往里面偷看。
她看见了江月。
江月站在靠墙的那排女佣里,扎着马尾,低着头,两只手交握在身前,跟其他人一样安安静静的。
喻栀的嘴巴动了动,想喊她,可那个名字在嗓子眼里滚了一圈又咽回去了。
大厅里太安静了,她不敢出声。
那个坐在沙发上的男人正在听一个女佣汇报什么。
那个女佣站在茶几旁边,手里捧着一个本子,声音不大不小,一字一句地念着。
喻栀的耳朵不太好使,隔了大半个大厅听不太清那些话,可她模模糊糊地捕捉到了几个词。
她听到那个女佣说了“喻小姐”三个字,然后又说了“身体状况”“饮食”“睡眠”什么的。
她的心提了一下,知道她们在说她。
她本来想走,可脚底像是粘在了地板上,挪不动。
她又往里看了一眼,看见那个男人翻文件的动作停了一下,偏了偏头,目光从文件上移开,扫了一眼站在茶几旁边的女佣,又扫了一圈大厅里的人。
然后他的目光转过来,转到了门口的方向。
喻栀来不及缩回去。
她的眼睛跟那双镜片后面的目光撞上了。
她整个人僵在了门框后面,怀里抱着猫的手指收紧了,猫被她勒得叫了一声。
那双眼睛隔着大半个大厅看着她,镜片反着光,她看不清那里面是什么情绪,可她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把自己缩回了门框后面。
她的心跳得很快,咚咚咚地撞着胸口,那种被什么东西盯上了的感觉让她后脊发麻。
她抱着猫站在墙边,耳朵里嗡嗡的,过了好几秒才听见大厅里那个女佣又继续汇报了,声音还是那样平,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她松了口气,又往后退了一步,然后转过身快步往楼梯口走。
她不找江月了,她回房间去。
可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转身离开的那一瞬间,那双隔着镜片的目光收了一下。
祁宥铮坐在沙发上,看着门口那个方向。
那个瘦瘦小小的姑娘从门框后面缩回去了,他只看到了她半张脸和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又大又圆,里面有一种受惊的、怯生生的东西,像是草丛里突然被车灯照到的小动物。
她的头发乱蓬蓬的,扎了一半散了一半,身上穿着一件浅黄色的棉布衫,怀里抱着一只花猫。
她站在那里偷看的时候整个人缩着,肩膀内扣,像是随时准备逃跑。
他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是那天晚上他从路边捡回来的那个姑娘。
他那天在车里远远看到路边倒着一个人,旁边蹲着一只猫在雨里叫,他让司机停了车。
他本来只是不想看着有人在路边死掉,这种事他碰到过几次,每次都是打了急救电话就走,可那天不知道为什么,他下车看了一眼,然后让人把她抱上了车。
他后来让人查了她的底细,查出来的东西让他多看了两眼。
霍知野和南宫逾朔。
那两个名字摆在一起本身就很有意思,两个在各自领域里都算得上人物的人,竟然为了同一个姑娘闹到了南宫老爷子那里去。
他听说南宫逾朔甚至因为这个姑娘跟家里翻了脸,在酒吧里打了人,被老爷子叫回去教训了一顿,然后又大摇大摆地从老宅走出来,扬言非她不娶。
祁宥铮看着那些调查资料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他认识南宫逾朔,见过几面,那个年轻人虽然散漫,可能力手腕都不差,不是那种会被女人冲昏头的人。
霍知野就更不用说了,那个人的底细连他都摸不太透,城府深得吓人,那种人也会栽在一个姑娘身上,而且是这么一个——
他低头看了看茶几上那份医生交上来的报告,上面写着“智力发育迟缓”“语言表达障碍”“反应迟钝”“基本自理能力尚可”。
祁宥铮把那份报告合上,手指在封皮上叩了一下,嘴角那点弧度带了几分冷意。
两个聪明人,栽在一个傻子身上。
他在心里冷嘲了一声。
可刚才那个傻子从门框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偷看他的时候,他心里忽然有一点说不上来的烦躁。
他翻了翻面前的文件,听了两句女佣的汇报,然后抬起手来摆了摆,打断了那个女佣的话。
“今天先到这里。”
他的声音很淡,没什么温度,可大厅里所有人都听清了他的话。
那个女佣闭上嘴退到了一边,其他人也松了一口气,纷纷微微弯了弯腰。
祁宥铮从沙发上站起来,整了整西装的衣摆,往楼梯的方向走去。
他走了两步又停了一下,偏过头看了一眼大厅门口那个方向。
门口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了。
他收回目光,上了楼。
喻栀抱着猫一路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把门关上,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才把猫放到床上,自己在床边坐下来。
她的心跳慢慢缓下来了,可脑子里还留着方才那一幕。
那个坐在沙发上的男人,那张冷淡的脸,那副反着光的眼镜。
她之前听江月说祁先生出差去了,应该快回来了,可她没想到会在大厅里撞见他。
她本来是想去跟他说谢谢的,谢谢他救了她和咪咪,谢谢他让人给她治伤,谢谢他让她住在这里。
可她站在大厅门口的时候,看着那个男人坐在那里被一群人围着的样子,她忽然觉得那不是个能说话的时机。
他看起来好忙,好严肃,好冷淡,跟江月姐姐说的“话不多但人不坏”好像又不太一样。
她不敢进去。
她怕打扰他,也怕他那张冷冰冰的脸。
她想了想,觉得还是等江月姐姐在的时候再去道谢比较好,至少有个人在旁边她没那么害怕。
她低头看了看床上的猫,猫已经在她脚边翻了个身,露出白花花的肚皮。
她伸手摸了摸猫的肚子,猫用爪子轻轻蹬了一下她的手指,她弯了弯嘴角,把方才那点紧张的东西慢慢放下了。
她爬上床,靠着床头坐下来,把猫抱到膝盖上。
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了,湖面上最后一点金光正被暮色一点点地收走。
她看着那片暗下来的湖面,小声跟猫说:“咪咪,那个祁先生……他看起来好、好冷啊……我有点怕他。”
猫在她膝盖上翻了个身,把脑袋搁在她的手臂上,呼噜呼噜地响着。
她低头看着猫,安静了一会儿,又说:“但是他救了我们……我还是要谢谢他的,等、等他不忙了,我再去找他……”
她说完之后没有再想这件事了。
她靠在床头,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顺着猫的毛,眼皮慢慢沉下来,被窗外那片安静下来的湖光和怀里猫的呼噜声裹着,一点点地滑进了半梦半醒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