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喻栀站在祁宥铮的书房门口犹豫了很久。
门半掩着,里面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和偶尔翻页的沙沙声。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猫,猫仰着脑袋看她,叫了一声,她深吸了一口气,抬手在门板上轻轻敲了三下。
里面安静了一拍,然后那个低沉的声音响起来:“进来。”
喻栀推开门走进去。
祁宥铮坐在办公桌后面,眼镜架在鼻梁上,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的手指还搭在键盘上没有收回来。
他抬眼看她,眉心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什么事?”
喻栀在门口站定了,两只手绞在身后,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她结结巴巴地开口了,声音又轻又小:“祁先生……我、我想问问你……要不要我帮你按、按摩……”
祁宥铮的手指停在键盘上。
喻栀怕他误会,赶紧补了一句:“我、我以前照顾妈妈的时候学过……我妈妈生、生病的时候我每天给她按的……她说按了会舒服一点……”
她说到这里声音低下去了,她觉得自己好像说太多了,赶紧把话头收回来。
“我听说你老、老睡不好……我就想试试……如果你不、不愿意也没关系的……”
祁宥铮看着她。
他看着她那副局促不安的样子,两只手绞在身后,肩膀微微缩着,脸上的表情又认真又紧张,像是做了什么大胆的事情在等一个审判。
他的视线从她脸上移到她交握在身后的手上,她的手很小,手指细瘦,指甲修得干干净净的。
他想象了一下那双小手按在他肩膀上的感觉,然后他意识到自己在想象这件事,眉心猛地拧了一下。
他本来应该拒绝的。
他不习惯别人碰他,不喜欢肢体接触,连理发师给他剪头发他都不怎么受得了。
可拒绝的话到嘴边转了一圈,吐出来的时候变成了另一个样子。
“……嗯。”
喻栀抬起头来,眼睛亮了一下。
她连忙走到办公桌旁边,看了看那把高背皮椅,又看了看书房另一侧那张长沙发。
“你、你躺那边沙发上吧,椅子不好按……”
她说着走到沙发旁边,拍了拍沙发的坐垫,祁宥铮从椅子上站起来,绕过办公桌朝沙发走过去。
他今天没有穿西装外套,只穿着一件深色的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手臂。
他走到沙发前面看了喻栀一眼,那个眼神说不清是什么意思,然后他躺了下去。
沙发是三人座,他身形修长躺上去刚好占满,脚搭在扶手上,脑袋搁在这边的坐垫边缘。
他躺下之后仰着脸看着天花板,镜片后面的眼睛不知道在看什么,整个人绷得有些紧,肩膀没有完全贴到沙发面上。
喻栀搬了张矮凳过来坐在他脑袋旁边,两只手悬在他肩膀上方停了一下。
她的手指碰到他肩膀的那一瞬间,祁宥铮的肩膀肌肉本能地紧了一拍。
喻栀感觉到了,她的手停了一下,然后轻轻地放上去,掌心贴着他衬衫的布料,慢慢地开始揉捏。
她的手法确实不算专业,可手势很稳,力道不轻不重,指腹准确地压在他肩膀和后颈连接处的那块肌肉上,一下一下地按着。
她的手指顺着他的肩颈线从内往外推,推到肩头的时候稍微加重了一点力气,再推回来。
她按了一会儿肩膀,又顺着往上按到后颈,拇指压在他风池穴上缓缓用力揉着。
祁宥铮闭着眼睛。
他感觉到那双小手在他肩膀上按着,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认真。
她的手指瘦瘦的,力气不大,可压在他紧绷了太久的肌肉上正好。
她按到某个地方的时候他肩膀不自觉地松了一下,那个反应他自己都没有察觉。
喻栀感觉到了那块肌肉的松动,又在那附近多按了几下。
她按得很专注,屏着气,怕自己按错了地方让他不舒服。
她时不时的会说一句很小声的话,像是在问“这样、这样可以吗”,或者“重不重”,声音软软的,带着气音,从他耳朵旁边飘进来。
祁宥铮听着那个声音,感觉着那双手在他肩膀上一下一下地按着,脑子里那些一直嗡嗡响的东西慢慢安静下来了。
那种安静跟之前一样,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一点一点地把那些烦躁和焦灼都关掉了。
他本来绷着的肩背不知道什么时候完全松开了,陷进沙发里,呼吸也慢了下来。
喻栀按着按着感觉到他的呼吸变得绵长了,低头看了一眼,发现他的眼睛已经闭上了,睫毛垂着,嘴唇微微松开,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所有的力气一样摊在沙发里。
她心里松了一口气,手上放轻了一些,又按了一会儿,然后把他的手轻轻搭回了他的身侧。
她没有叫醒他,从矮凳上站起来,轻手轻脚地把旁边一条薄毯子拉过来盖在他身上,然后抱起蹲在书房角落里打盹的猫,一步一步退出了书房。
门合上的时候没有发出声响。
祁宥铮醒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书房里只亮着桌子上那盏台灯,光线昏黄昏黄的。
他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才慢慢想起来自己是怎么睡着的。
他坐起来,那条薄毯子从身上滑下来,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指碰了碰毯子的边沿。
他坐在沙发边沿上没有动,听着外面的走廊里传来脚步声,然后门被推开了。
一个女佣端着水走进来,看见他醒了就低声说:“祁先生,您醒了,晚饭已经准备好了,您要现在吃吗?”
祁宥铮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他偏过头看着她问了一句:“她呢?”
女佣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喻小姐在花园里,跟江月一起,带着猫在玩。”
祁宥铮嗯了一声,站起来整了整衬衫的领口。
他走到办公桌前面,目光扫过桌面,目光停在沙发上那片被他躺出来的褶皱上,停了一拍。
然后他抬起头来,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对女佣说:“她穿的那身衣服太薄了,这几天降温,给她准备几件厚一点的。”
女佣应了一声,准备退出去。
祁宥铮又开口了,声音还是那样平,像是在交代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
“二楼我隔壁那间房收拾一下,让她搬过去,那间房大一些。”
他顿了一下,像是觉得这话可能听起来有点突兀,又补了一句:“她住那间太小了,我救的人,让她住成那样,传出去像什么话。”
女佣低着头应了,转身出了书房。
祁宥铮一个人站在办公桌旁边,听着女佣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远去,然后把目光投向窗外。
花园里隐约能看到一个瘦瘦小小的身影蹲在草坪上,手里拿着一根草逗那只花猫,猫跳起来扑那根草,她就弯起嘴角笑。
他站在窗边看了很久,久到那个身影站起来往屋子这边走,他才转过身来,坐回椅子里,拿起桌上的文件翻开了。
可他的手指搭在文件页角上一直没有翻过去,脑子里全是方才那双手按在他肩膀上的触感,轻的、暖的、带着一点笨拙的认真。
他闭了一下眼睛,把文件合上了,站起来往餐厅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