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月蹲在二楼窗户底下看了好一会儿,越看越觉得头皮发麻。
院子里的人比她方才看到的又多了不少,祁宥铮的人从左边压过来,霍知野的人从右边包过去,南宫逾朔的人被夹在中间,三方人马把那个院子堵得水泄不通。
那些车停得横七竖八的,银色灰色黑色混在一起,车灯在午后的日头底下亮着,晃得人眼花。
三个人站在院子中央对峙着,那个场面江月在电视里都没见过,她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了。
她看了一会儿,实在看不下去了,猫着腰从窗户底下溜走,一路小跑回了喻栀的房间。
喻栀还缩在床头那个角落里,整个人裹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张脸和怀里那只猫的脑袋。
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门口的方向,脸上白得没什么血色。
江月推门进来的时候她整个人抖了一下,看清是江月才松了一口气,可那口气还没松完就又提起来了。
“江月姐姐……楼下怎么样了……”
江月关上门,走到床边坐下来,喘了两口气才开口。
她把楼下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说了——祁宥铮回来了,带了一帮人,后面还跟着霍知野,三个人在院子里对上了,谁也不让谁,看样子马上就要打起来了。
她说着说着声音都急了,手在膝盖上拍了一下。
“太疯狂了这些人,那个白头发的一直嚷嚷着要带你走,祁先生和那个姓霍的也不让,我看他们三个今天不打出个结果来是不会罢休的。”
喻栀听完,脸更白了。
她抱紧了怀里的猫,猫被她勒得叫了一声,她又赶紧松了松手臂。
她的嘴唇在发抖,眼眶里那层水光又浮上来了。
“我、我不想跟他们走……江月姐姐,我不想回去……他们会把我关起来,不让我出去,还会、还会对我做很可怕的事情……”她的声音又哑又碎,每个字都带着颤音。
江月看着她那副样子,心里那团火越烧越旺。
她伸手握住喻栀的手,把那只冰凉的小手包在自己掌心里,语气比方才认真了许多。
“喻栀,你之前到底经历了什么?你跟我说说,他们到底对你做了什么?为什么一个两个的都追着你不放?”
喻栀低着头看着江月的手,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慢慢开口了。
她从霍知野开始说起,说那个雨夜那辆车停在她面前,说那个温柔的人把她带回了庄园,说后来那个人变了,变得好可怕,锁她的门,不让她出去,把她按在床上做那些让她疼让她害怕的事。
她说她跑了好多次,每次都被抓回去,后来终于跑出来了,又遇到了南宫逾朔。
她说南宫逾朔把她关在半山腰的房子里,派人看着她,撕了她妈妈的照片,还把她按在床上做和霍知野一样的事情。
她说的断断续续的,很多地方说不清楚就停下来想,想起来了又补上几句,可那些碎片拼在一起已经足够了。
她说完的时候眼泪已经淌了满脸,可她没有哭出声来,咬着嘴唇把那些呜咽都堵了回去。
江月听完了。
她坐在床边,一只手还握着喻栀的手,另一只手攥着自己围裙的布料攥得死紧。
她的嘴唇抿着,胸口起伏着,那张圆圆的脸上此刻全是愤怒。
“太过分了,”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们怎么可以这样对你?你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他们怎么下得去手?”
她站起来在房间里来回走了两圈,然后停在喻栀面前,弯下腰跟她平视。
“喻栀,你听我说,楼下那些人,祁先生也好,那个白头发的也好,还有那个姓霍的也好,他们今天不管谁赢谁输,都不会放你走的,你落在谁手里都一样,你明白吗?”
喻栀点了点头,眼泪又掉下来两滴。
江月握住她的肩膀,声音又急又认真。“我带你走,我有办法。”
喻栀抬起头来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瞬间的亮光,又很快被担忧盖住了。
“怎么、怎么走啊……外面那么多人,都被围住了……”
“厨房。”江月说。
“厨房后面有一扇门通向后花园,花园最里面有一道小门,是平时园丁进出用的,就在爬藤架后面,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他们的注意力全在前院,没人会注意到后面,你跟我走,我知道怎么出去。”
喻栀看着江月那张坚定的脸,看着她嘴角那两个浅浅的梨涡,那双眼睛里全是认真。
她想起江月这些天对她的好,想起江月每天给她端来的蛋挞和蛋糕,想起江月带她在花园里散步时弯起来的眼睛,想起江月把咪咪抱回来那天她脸上那个笑。
她想了想,然后点了点头。
“我、我跟你走。”
她从床上下来,把猫放在床沿上,走到衣柜前面。
她拉开柜门看了一眼里面那些叠得整整齐齐的昂贵衣服,那些柔软的裙子、精致的开衫、那些她叫不上名字的牌子。
她看了两秒,然后伸手把最底层那件她来的时候穿的旧衣服抽了出来。
那件浅蓝色的旧棉布衫,洗得发白了,领口有点松,袖口有一小块洗不掉的印子。
她把它抱在怀里,转过身背对着衣柜,把那件衣服换上了,裤子也换回了原来那条深色的旧裤子。
她把帆布包从床头柜上拿过来,拉开拉链,把里面那几件旧衣服、那张被胶带粘好的妈妈的照片、那个装着几千块钱的旧信封一个一个摸了一遍,确认都在。
然后她拉上拉链,把帆布包斜挎到肩上。
祁宥铮给她准备的那些衣服、那些包、那些首饰,她一件都没有带。
她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算不清楚,可她想着以后赚了钱一定要把欠他的都还清。
她蹲下来把猫抱起来,猫在她怀里仰着脑袋看着她,那双异色的眼睛亮晶晶的。
她低头用鼻尖碰了碰猫的鼻尖,小声说:“咪咪,我们走。”
江月带着她出了房间。
走廊里安安静静的,所有人都聚在前院,后面这一片空了。
她们沿着走廊一直走到尽头,从一道窄窄的楼梯下到一楼,绕过客厅后面那条平时走佣人的过道,进了厨房。
厨房里没有人,灶上还炖着什么东西,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江月牵着喻栀的手穿过厨房,推开后面那扇不起眼的木门。
外面是一条窄窄的过道,过道尽头连着后花园。
后花园比前院小得多,种的都是一些普通的月季和冬青,靠墙的地方搭了一个藤架,藤蔓密密匝匝地爬满了架子。
江月拉着喻栀钻到藤架后面,那里果然有一扇很小的木门,门闩上挂着一把生锈的锁,可锁是开着的。
江月把锁取下来推开门,外面是一条通往山下的小路,路很窄,两旁全是密密的灌木。
她们钻出去的时候,前院那边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喊什么,还有金属撞击的闷响。
江月回头看了一眼,拉着喻栀加快了脚步。
“快走,他们发现了。”
喻栀被她拉着跌跌撞撞地沿着小路往下跑,帆布包在她身侧晃来晃去,猫在她怀里缩成一团。
她们跑了大概十分钟,从小路穿到了山下的公路边。
路边停着一辆旧旧的电动车,白色的壳子上有几道划痕,车筐里塞着一件雨衣和一把伞。
江月跨上去拧了钥匙,电动车发出一声轻响。
“上来,我带你走。”
喻栀侧身坐上后座,一只手抱着猫,另一只手攥住后座下面的铁杆。
江月刚要走,忽然又停住了,从兜里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之后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城郊半山那栋别墅,有人聚众闹事,打起来了,好多车好多人,你们快来看看。”
——然后挂了电话,把手机揣回兜里。她偏过头对喻栀说了一句:“给他们找点麻烦,警察来了至少能拖他们一阵子。”
然后拧了油门,电动车蹿了出去。
电动车沿着公路往城区的方向开。
秋天的风迎面扑过来,凉凉的,把喻栀额前的碎发吹得乱七八糟。
她一只手抱着猫,另一只手攥着车座下面的铁杆,看着路两旁的树从眼前飞快地退过去。
她不知道江月要带她去哪里,可她没有问。
江月骑了大概四十分钟,路上接了两个电话,都是压着声音简短地说了几句就挂了。
等她们进入市区的时候,天边已经泛了暮色,路灯陆陆续续地亮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