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之后,喻栀就再也没有出过那间房间。
她在那张床上躺了两天。
第一天她几乎没有动过,侧躺着面朝墙壁,被子裹得紧紧的,只露出一个后脑勺和一截后颈。
她的身体很疼,那种疼她记得太清楚了,上一次在庄园里也是这样的,疼得她连翻身都要咬着牙慢慢来。
她闭着眼睛,眼泪干了又流,流了又干,枕头上湿了一大片,她也没有挪过地方。
咪咪被霍知野放出去之后又被放回来了,大概是第二天的时候,猫被从门缝里塞了进来,蹿上床钻进她被窝里,缩在她肚子前面,毛茸茸的一团暖着她的肚皮。
她的手搭在猫的后背上,手指陷进毛里,一动不动。
她一开始不吃东西。
女佣把饭端到床头柜上,粥、菜、汤,摆了一整排,可她连看都不看,把脸埋进枕头里,一声不吭。
第一天她没吃,女佣端走了,换了新的来,她又没吃。
到了第二天中午,霍知野亲自来了。
他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她缩成一团的后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
“你不吃可以,那只猫也别吃了。”
喻栀的身体在被子里僵了一下。
她慢慢转过头来,从被子的缝隙里露出一只眼睛看着他。
霍知野站在床边,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正看着她,又沉又暗,她认得那种眼神,他说得出就做得到。
她的嘴唇动了动,嗓子哑得几乎发不出声音,好半天才挤出一句:“我……我吃……”
她撑着胳膊从床上坐起来,身上的骨头像是被重新拼过一遍,每一处都在抗议。
她靠着床头坐好,把女佣端来的粥端起来,一口一口地往嘴里送。
粥是温的,可她尝不出什么味道,只是机械地张嘴、吞咽。
她吃了半碗,放下了。
霍知野看了一眼那个碗,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从那之后她每顿都乖乖吃,哪怕吃不下也逼着自己咽下去,她不能让猫咪饿着。
躺了两天之后她的身体好了一些,能下床走动了,可她不能出房间。
那扇门从外面锁着,窗户也扣得紧紧的,她推过两次,纹丝不动。
她只能在房间里活动,从床走到衣柜,从衣柜走到窗边,再从窗边走回来。
猫咪跟在她脚边转着圈,她蹲下来摸了摸猫的脑袋,小声说:“咪咪,我们、我们又要待在这里了……”
猫仰着脑袋看她,叫了一声,尾巴在她手腕上绕了绕。
霍知野每天都会来。
有时候是早上,有时候是下午,有时候是晚上。
他进来的时候喻栀就缩到床角去,抱着猫,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整个人绷得紧紧的。
她的眼神里只剩下恐惧,那种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恐惧。
以前她看他的时候还会有一点点别的什么,一点点困惑,一点点试探,像是在分辨他到底是谁。
可现在那层东西没有了。
她看他就像看什么危险的东西,纯粹的、干净利落的怕。
霍知野每次对上她那双眼睛的时候,胸口里那块地方就会钝钝地疼一下。
他知道她怕他。
他知道她再也不会对他露出那种软软的、怯怯的笑了。
可他不在乎。
她在他身边就行。
她在他看得见的地方就行。
那天下午他又来了。
他推开门的时候喻栀正坐在窗边的地上,抱着猫,脸贴着窗玻璃往外看。
她听见门响就转过头来,看见是他,整个人往后退了一下,后背抵上了窗台下面的墙壁。
霍知野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缩在地上的样子,她仰着脸看他,手指攥着猫的毛,嘴唇抿得紧紧的。
他在她面前站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
“过来,给我按按肩膀。”
喻栀愣了一下。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让她按摩,她只是看着他,没有动。
霍知野偏了偏头,语气还是那样平,可底下多了一层东西。
“你要是不按,我就把那只猫扔出去,以后也不养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看了一眼她怀里的咪咪,那个目光淡淡的,像是在看一件不重要的东西。
喻栀的手指收紧了,她把猫搂得更紧了一些,猫在她怀里叫了一声,她低下头看着猫,又抬起头看着霍知野。
她的眼眶热了,可她没有哭出来。
她慢慢从地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两只手绞在身前,声音又小又抖:“我、我按……”
霍知野走到床边坐了下来,后背靠着床头,两条腿伸直了搭在床沿上。
他拍了拍自己的大腿,示意她坐过来。
喻栀站在床边犹豫了一下,然后慢吞吞地爬上床,跪坐在他腿旁边,两只手搭上了他的肩膀。
她的手在抖。
她的手指碰到他肩膀的那一瞬间,她整个人绷了一下,像是碰到了什么烫的东西。
她深吸了一口气,开始按。
她的手小,力气也不大,可她的手势很稳,指腹压着穴位一下一下地揉。
霍知野闭着眼睛躺在那里,感受着她的手在他肩膀上按着。
她的手很暖,按在他紧绷了太久的肌肉上,那块肌肉不自觉地松了一拍。
他很久没有这样放松过了。
她在他身边,她的手在他身上,他能感觉到她的呼吸,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味道。
他的手搭在她腿上,隔着睡裤的布料感受着她膝盖的温度,他的脑子里那些一直嗡嗡响的东西慢慢安静下来了。
可安静了没多久,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就又冒上来了。
他想到祁宥铮。
她也给祁宥铮也是用这双手,按在祁宥铮的肩膀上,按在祁宥铮的后颈上。
祁宥铮也是像他现在这样躺着的,闭着眼睛,享受着她的手。
还有南宫逾朔,那个小子把她关在别墅里那些天,她是不是也给他按过?还有那个夙玦,她兜里那张名片,她是不是也去见过他,是不是也给他按过?
他越想越烦躁,眉头皱起来了,呼吸也重了几分,他睁开眼,偏过头看着她。
她正低着头专注地按着他的肩胛骨,没有注意到他的表情。
她的睫毛垂着,嘴唇微微抿着,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
她按得很认真,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霍知野看着她那张脸,胸口里那股烦躁和醋意搅在一起,又酸又烫。
他忍了忍,然后把那些东西压下去了。
她现在在他身边。
她的手现在按的是他的肩膀。
她的人现在在他房间里。
这就够了。
至于她到底喜不喜欢他,他管不了了。
她喜欢他也好,恨他也好,怕他也好。
只要她在这里,只要她还在他看得见摸得着的地方,他就无所谓了。
他把眼睛重新闭上了,偏过头去,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地从枕头底下传出来。
“继续按。”
喻栀的手指在他肩膀上停了一拍,然后又继续按了下去,她的手还在抖,可她不敢停。
她怕他。
她怕他把咪咪扔出去。
她怕他再做那天那样的事情。
她什么都怕。
她把脸低下去,下巴几乎要碰到自己的锁骨,眼泪无声地从眼角滑下来,一滴一滴落在他的手背上。
霍知野感觉到了那点温热的湿润,他的手指动了一下,可他什么都没有说。
他闭着眼睛,躺在那里,感受着她的手在他肩膀上一下一下地按着,感受着她落在他手背上的眼泪。
她的眼泪是热的,落在他的皮肤上,又慢慢地凉下去。
他没有睁开眼。
他没有抬手去擦。
他只是躺在那里,让那些眼泪一滴一滴地落下来,像是在数着什么,又像是在确认着什么。
她在哭 她哭的时候还在给他按,她没有停,她怕他,可她还在按。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那个弧度很淡,很轻,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
她的手在他肩膀上按着,他的脸埋在枕头里,她的眼泪落在他手背上。
这间房间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她偶尔吸鼻子的声音和猫在角落里打呼噜的声响。
他闭着眼睛,慢慢地,又快要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