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栀醒过来的时候,最先感觉到的是晃。
那种晃很轻,很稳,像是躺在摇篮里被人慢慢地推着,一下一下的,从身下那张床垫底下传上来。
她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那盏水晶灯在头顶微微地摇着,光线也跟着晃,碎碎地洒在米白色的天花板上。
她脑子里那些齿轮慢慢地转着,一格一格地咬合。
这间房间很大,比她在霍知野那里的房间还要大,墙壁刷着浅蓝调的颜色,窗帘是双层的,外面一层纱里面一层绸,此刻只拉了纱帘,光从外面透进来,灰蓝灰蓝的。
床很软,被子是丝绸的,滑溜溜地贴着她的皮肤,她一低头看见自己身上穿着一件淡蓝色的睡裙,料子薄薄的,软软的,领口有一圈细细的蕾丝。
她盯着那件睡裙看了两秒,然后整个人从床上弹坐起来。
她记得。
她记得她在巷子里被那块布捂住了口鼻,记得那个声音从身后传来,记得有人把她抱了起来。
夙玦。
那个银灰色长发的男人。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睡裙,又抬头看了看这间陌生的房间,心跳一下子快了起来。
她坐在床上左右看了看,房间里没有人。
她的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床脚的地毯上——咪咪蹲在那里,正仰着脑袋看着她,见她醒了就叫了一声,跳上床来,用脑袋蹭了蹭她的手。
“咪咪……”喻栀把猫抱起来,搂在怀里,声音又哑又小,“我们、我们现在在哪里啊……”
猫歪了歪脑袋,叫了一声。
喻栀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床边那张椅子,椅子上空空的。
她的帆布包不在那里。
她的目光在房间里搜了一圈,床头柜上没有,地上没有,她掀开被子光着脚踩到地毯上,脚心碰到柔软的地毯时缩了一下,然后开始在房间里到处找。
她推开那扇巨大的磨砂玻璃门,里面是一个很大的衣帽间。
衣帽间里挂着一排排的衣服,全是裙子,长的短的,浅色的深色的,料子都软得不像话,在灯光底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旁边的柜子里一层一层地摆着各种珠宝首饰,亮晶晶的,一排一排地码着。
再往里走还有一面墙的格子,上面放着各种包,有大有小,有皮的也有绒面的,金属扣在灯光下闪着光。
喻栀在那间衣帽间里找了一圈,没有她的帆布包。
她的心揪起来了。
那个包里装着妈妈的照片,装着那个装着钱的信封,还有她的身份证,她把那些东西看得比什么都重,现在全都不见了。
她从衣帽间里出来,光着脚跑回房间,目光落在了那面大窗户上。
她刚才没注意到,那扇窗很大,从天花板一直延伸到地面,纱帘半掩着,光从外面透进来。
她走过去伸手拨开那道纱帘,往外看了一眼,然后整个人愣住了。
窗外是海。
一望无际的海,灰蓝色的,被傍晚的日光染上一层暖金色的光。
海面很平,微微地起着波纹,像一块巨大的绸缎被人轻轻抖开,一直铺到天边去。
天边那里海和天连成了一条线,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天。
远处有几只海鸥在飞,白色的翅膀贴着海面划过去,又升上去。
喻栀趴在窗玻璃上,眼睛睁得大大的,嘴巴微微张开了。
她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那海还在那里,没有消失。
她这才注意到窗外的景色在微微地动着,缓慢地,平稳地,从右往左移。
她在动,这间房间在动。
“咪咪……”她低下头看着蹲在她脚边的猫,声音有些发颤,“我们……我们在、在海上啊……”
咪咪跳上了窗台,蹲在她旁边,也朝外面看着,尾巴从窗台上垂下去,一甩一甩的。
喻栀趴在窗玻璃上,看着那片海,脑子里嗡嗡的。
她在一艘船上。
她不知道这艘船要开到哪里去,不知道现在离岸边有多远,不知道那个人要把她带到什么地方。
就在这个时候,门铃响了。
喻栀转过头去,那扇白色的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几个穿着制服的女佣走了进来,推着一辆餐车,还有一个拎着清洁工具。
为首的那个女佣看起来三十来岁,头发盘得整整齐齐的,脸上的表情又恭敬又客气,看见喻栀站在窗边就微微弯了弯腰。
“喻小姐,您醒了,晚餐给您准备好了,您现在要用吗?”
她说着朝餐车那边偏了偏头,餐车上摆着好几个银色的餐盖,掀开了一个角,里面冒出细细的热气。
喻栀看着那扇被推开后还没有合上的门,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猫,猫仰着脑袋看着她。
她做了个决定。
她抱紧了猫,在那个女佣还没说完话的时候,朝着那扇门冲了过去。
她跑得很快,光着的脚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身体从那个女佣身边擦了过去,在那个女佣反应过来之前就蹿出了门口。
门外面是一条铺着深色地毯的走廊,走廊很长,两侧是一扇扇一模一样的房门,头顶的灯带亮着柔和的光。
她左右看了一眼,往左边跑了出去。
身后传来那几个女佣的惊呼声和追出来的脚步声,有人在喊“喻小姐您等等”,有人在说“快去报告夙先生”。
喻栀没有停。
她抱着猫在走廊里跑着,拐过一个弯,又拐过一个弯。
这艘船很大,她跑过一段路之后就发现走廊变宽了,两旁出现了一些店铺,橱窗亮着灯,里面摆着各种东西,有衣服有珠宝有香水。
再往前走是一片开阔的区域,中间有一道弧形的楼梯通向更上面一层,楼梯的扶手是木质的,磨得光光的,旁边还摆着几盆绿植。
她听见上面传来人声和音乐声,隐隐约约的,混着杯盏碰撞的声响。
她抱着猫沿着那道楼梯往上跑,跑了两层,又跑了两层,最后从一道玻璃门里跑出来,外面的空气一下子涌了过来,带着咸湿的海风味道。
她站在了一个开阔的甲板上。
甲板上很热闹。
一个很大的游泳池嵌在中间,池水在灯光底下泛着蓝莹莹的光。
池边三三两两地坐着人,男男女女,穿着泳衣或者浴袍,手里端着杯子,有的在聊天,有的在笑。
他们旁边的小桌上放着酒瓶和果盘,有几个穿着制服的侍者端着托盘在人群中间穿行。
头顶是墨蓝色的夜空,几颗星子亮着,海风从四面八方吹过来,把泳池边的棕榈叶子吹得沙沙响。
喻栀抱着猫站在门口,被眼前这个热闹的场景弄得有些不知所措。
她的头发被海风吹得有些乱,身上那件淡蓝色的睡裙在风里轻轻飘着,她光着脚站在那里,整个人跟周围那些穿着泳装、端着酒杯的人格格不入。
可她很快就把目光从那些人身上移开了,落在了更远处的地方。
她往甲板边缘走了几步,走到栏杆前面,然后整个人定住了。
四周都是海。
她站在这艘船的顶层甲板上,头顶是天,脚下是船,船外面是海。
海从四面八方围着这艘船,一直延伸到天边,看不见一块陆地,看不见一座楼,看不见一盏岸上的灯。
只有海,灰蓝色的,暗沉沉的,被船上的灯光映出一小片暖色的光斑,再往外就是一片茫茫的黑。
她趴在栏杆上,手指攥着冰冷的金属管,看着那片无边无际的海,她这才真的相信了。
她在一艘很大的船上。
这艘船在海上。
她真的在海上。
她离岸边不知道有多远,远到看不见任何她认识的东西,远到她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