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栀那天从外面回来之后就没有好好说过一句话。
她缩在床上,抱着猫,面朝着墙壁,整个人像被抽走了什么。
江月给她端了饭来她不吃,给她倒了水她不喝,只是躺着,偶尔翻一下身,又翻回去。
祁宥铮来看她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他推门进来,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她缩成一团的背影,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了。
“今天出去玩玩得怎么样?”
喻栀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
祁宥铮站在床边等了一会儿,见她不答,又开口了,语气比方才轻了一些。
“好好休息,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出去了。
门合上之后,他偏过头看了一眼站在走廊里的江月,目光沉了沉。
“她今天见了谁?说了什么?”
江月摇了摇头,说她只是在旁边远远看着,没听清他们说了什么。
祁宥铮看了她两秒,没有追问,他知道江月在撒谎,他的人一直都跟着喻栀和江月,他当然知道女主见了苏梅和苏柏。
祁宥铮抬脚往电梯口走,他一边走一边拨了一个电话,声音又低又平。
“查两个人,苏梅,苏柏,今天在滨海市街上跟喻栀说过话的,查清楚他们的底细。”
第二天江月又来了。
她推开门的时候喻栀正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怀里抱着猫,手里捏着那张老照片,低头看着,眼眶红红的。
江月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偏过头看着她手里的照片,轻声问:“栀栀,昨天那两个人,是你老乡?”
喻栀点了点头。
江月又问:“你们说了什么?我看你回来之后就不对劲。”
喻栀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开口了。
她把昨天苏梅和苏柏跟她说的话一句一句地告诉了江月,说得很慢,中间停了好几次,有时候停下来吸一下鼻子,有时候低下头把脸埋进猫的毛里歇一会儿再继续。
她说那张照片上的人是她爸妈,说她爸爸去讨工资死在外面,说她妈妈生病没有钱治,说那个工厂的投资人叫祁嵩明,祁嵩明是祁宥铮的爷爷。
她说完之后低着头看着照片上妈妈那张年轻的笑脸,声音又哑又碎。
“江月姐姐,我、我现在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祁先生他、他救了我,对我那么好,可是、可是他爷爷……我爸爸、我妈妈……我怎么还能、还能心安理得地住在这里……”
她说不下去了,眼泪滴在照片上,她赶紧用袖子去擦,擦完了把照片贴在胸口上,整个人缩在椅子里,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江月坐在旁边,听完那些话,半天没有出声。
她的手指攥着膝盖上的布料攥得紧紧的,嘴唇抿着,眼眶也红了。
她没想到这里面还有这层关系。
她伸手把喻栀的手从猫背上拿过来握在自己手心里,握得很紧。
“栀栀。”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可很稳。
“你听我说,那些事是你爸妈的事,跟你没关系,祁宥铮的爷爷做的事,也不是祁宥铮做的,你不需要为那些事负责,也不需要为那些事觉得自己欠了谁,你只是你,你好好活着,比什么都强。”
喻栀听着她的话,点了点头,可她的眼睛里还是空空洞洞的,那些话落进去,像是落进了一口很深很深的井里,连回音都没有。
可那些事还没有理清楚,另外几个人又来了。
先是夙玦。
他来的那天穿了一件浅色的薄毛衣,银灰色的长发松松地搭在肩上,整个人看起来柔和又干净。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江月正坐在床边陪喻栀说话,他偏了偏头看了江月一眼,那个眼神淡淡的,可江月读懂了。
她低头跟喻栀说了句“我出去一下”,站起来走了出去,门合上之后,房间里只剩下喻栀和夙玦。
喻栀缩在床头,抱着猫,眼睛盯着他,嘴唇抿着,夙玦走到窗边那把椅子旁边坐了下来,跟她隔着一臂多的距离。
他没有急着靠近,只是偏着头看着她,嘴角那个弧度温柔得很。
“栀栀,”他开口了,声音又低又软,“跟我走吧,我那里安静,没人打扰你,你想养猫就养猫,想种花就种花,想做什么都行。”
喻栀抱着猫的手指攥紧了。
她摇了摇头,偏过脸去看着窗外,不看他,夙玦等了一会儿,见她不应,嘴角那个弧度收了一拍,又慢慢弯回去了。
他没有恼,只是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低头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发顶。
喻栀整个人缩了一下,可他很快就收回去了。
“我过两天再来看你。”
他说完转身走了。
门合上之后,喻栀才慢慢松开了攥着猫毛的手指,指甲印留在掌心里,一道一道的。
霍知野来的时候比夙玦直接得多。
他推门进来,江月照例被他的保镖请了出去。
门一关上,他就大步走到床边,弯腰把喻栀从床上捞了起来。
喻栀被他抱起来的那一瞬间整个人僵住了,猫从她怀里跳到了地上,在床边喵喵地叫。
霍知野抱着她坐到床边那把椅子上,把她放在自己腿上,两只手臂环着她的腰,把她整个人圈在怀里。
喻栀挣了一下,没挣动,整个人在他怀里绷得像一根弦。
霍知野低头把脸凑近她的颈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嘴唇贴着她脖子上的皮肤蹭了一下。
喻栀整个人往后缩,嘴里结结巴巴地喊着“不要、不要”,两只手推着他的胸口,霍知野没有停,他的嘴唇从她脖子上移到她的耳垂,又从耳垂移向她的脸颊。
喻栀偏过头去躲,躲不开就哭。
她的眼泪淌下来,滴在他的手背上。
他感觉到了那点温热的湿润,动作停了一拍。
他低头看着她那张哭得糊满了泪的脸,看着她嘴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看着她瘦得尖尖的下巴。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把她从腿上放下来,放回了床上。
他站起来整了整衬衫的领口,偏过头看着她缩在床上抱着猫的样子,语气低低的,没什么起伏。
“明天我再来看你。”他走了。
门合上之后,喻栀把脸埋进猫的毛里,肩膀一下一下地抖着。
每一次都是这样。
他每次来都要把她弄哭才肯停。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样对她。
裴屹是最后来的。
他来的时候穿了一身黑色的西装,剪裁很利落,衬得他那副宽大的骨架更加结实威猛。
寸头在门口的光里泛着一层短促的亮,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堵会动的墙。
江月又被请了出去。
他走进来的时候步子放得很慢,大概是怕吓着她,他在床尾站定了,两只手插在裤兜里,偏着头看着她。
喻栀缩在床头,抱着猫,警惕地盯着他,裴屹跟她对视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声音又低又沉,带着一点笨拙的、不知道该怎么开头的哑。
“今天……今天天气还行。”
他说完自己都觉得这句话傻,偏过头去清了一下嗓子。
喻栀没有接话。
他又转回来看着她,把两只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往前迈了一小步。
“你那只猫……”他指了指蹲在喻栀膝盖上的猫咪,“挺好看的 三花的?我公司那边有个实验室,专门做动物营养的,回头我让人给你送点猫粮来,比市面上那些好。”
喻栀还是不说话。
裴屹又往前迈了一步,这一步迈出去之后他离床尾就更近了。
喻栀看着他那副高大的身子朝她这边靠过来,整个人往床头缩了缩,把猫抱得更紧了,她的嘴唇开始发抖了,眼眶里那层水光又浮上来了。
裴屹看见她那个样子,脚底下停住了。
他低头看着她缩在床头抱着猫、眼眶红红的样子,胸口里那块地方又闷又堵。
他想说什么,可那些话堵在嗓子眼里,他从来不太会跟人好好说话。
他站在床尾看了她好一会儿,然后偏过头去,低声说了一句“你好好休息”,转身走了。
门合上之后,他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靠着墙壁,仰着头看着天花板。
他的手指攥成了拳,攥得骨节咯咯响。
他每次来都把她吓到。
他不想吓她的。
可他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说话,不知道该怎么靠近她,他只能站在那里看着她,看着她缩着,看着她怕他,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直起身来往电梯口走。
晚上喻栀一个人缩在床上,抱着猫,怀里压着那张老照片。
她把照片从胸口拿出来,借着床头那盏小夜灯的光看了一会儿。
妈妈在照片里笑着,爸爸搂着妈妈,两个人的脸都年轻得不像话。
她看了很久,然后把照片贴在脸上,闭着眼睛,小声地说:“妈妈……爸爸……我、我该怎么办……”
猫在她怀里缩着,呼噜声低低地响着。
病房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和猫的呼吸声。
她躺在那里,抱着猫,抱着照片,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像是想把自己藏进那个旧帆布包里面,藏进那些照片里面,藏进一个没有祁宥铮、没有霍知野、没有夙玦、没有裴屹的地方。
可那个地方不存在。
她闭上眼睛,把脸埋进枕头里,慢慢地、慢慢地,又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