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人站在山脚下那条土路上,天已经全黑了。
远处的溪田村亮着几点昏黄的灯火,稀稀落落地散在田野之间,风吹过来凉飕飕的,把路边的草叶吹得沙沙响。
苏柏把手机收起来揣进兜里,三个人面面相觑,谁都没有先开口。
喻栀抱着猫站在中间,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已经磨得不像样子了,鞋面上好几道划痕,鞋头那块皮子蹭得发灰,鞋带也断了一根,打了个结勉强系着。
她盯着那根打了结的鞋带看了很久,脑子里那些齿轮慢慢地转着,一格一格地咬合。
她在想苏梅今天说的那些话。
她在想那些悬赏的截图。
她在想那些车停在她家门口的样子。
她在想她还能往哪里躲。
她想不出来。
她脑子里能想到的地方全去过了,全被找到了,溪田村这么远这么偏僻的地方他们都摸过来了,她还能去哪里?
“我、我还是回家吧。”
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又小又碎,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
她抬起头来看着苏梅和苏柏,嘴唇抿了抿,又补道:“你们、你们帮我的已经够、够多了……也我不能一直、一直躲在你们家里……”
苏梅皱起眉来,伸手拉住她的胳膊,语气又急又软:“栀栀,你说什么呢?你一个人回去怎么行?那些人今天没找到你,明天可能还会来,你一个人待在那个院子里——”
喻栀摇了摇头,把手从苏梅手心里抽出来,往后退了一步,她的动作很轻,可那一步退得很稳。
“苏梅姐姐,苏柏……”
她开口了,声音还是结巴的,可每个字都咬得很用力。
“不管我、我藏到哪里,他们都会、都会找到我的,他们都找到溪田村来了……我还能、还能躲到哪里去呢?”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缩着的猫,手指在猫后背上顺了顺,像是在给自己找一点力气。
“而且、而且我不能连累你们……你们已经帮我、帮我太多了……”
苏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她看着喻栀那张瘦小的脸,看着她那双湿漉漉的眼睛里那种少见的、笨拙的坚定,知道劝不动了。
她跟苏柏对视了一眼,苏柏也摇了摇头。
他们认识喻栀太久了,知道她看着软,可一旦认定了什么事,就很难拉回来。
苏梅叹了口气,伸手帮她把帆布包的带子理了理,又把她怀里的猫拢了拢,声音放轻了。
“那你答应我,有什么事就往我家跑,不管什么时候,敲我们家的门就行,白天黑夜都行。”
苏柏也在旁边点了点头,说:“对,你尽管来,我们随时都在。”
喻栀点了点头,眼眶热了,使劲眨了两下眼睛,把那股水意压回去。
苏梅和苏柏把她送到家门口,看着她推开那扇歪了的柴门走进院子里,才转身往回走。
喻栀站在院子里,听见他们的脚步声沿着那条土路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风声盖过了。
她转过身来,把那扇柴门从里面拴好了,那根木栓有点松,她使了点劲才把它别进那道凹槽里。
她走进厨房,摸黑在灶台旁边找到火柴,划了两根才把灶火点着。
火光跳起来的时候,把她那张瘦瘦的小脸映得忽明忽暗。
她在锅里烧了水,从灶台上方的挂篮里取了一小把挂面下进去,又从碗柜里拿了一个鸡蛋磕进锅里。
面煮好了,她端着碗坐在灶台前那张矮凳上,一口一口地吃。
面汤热热的,滑进胃里,把她空了半天的胃暖开了一些。
她吃得很慢,筷子夹着面条在碗里搅着,有时候停下来发一会儿呆,有时候抬起头来看一眼灶膛里跳动的火苗。
吃完面,她把碗洗了,从柜子里拿出猫碗,倒了猫粮,又开了半罐罐头拌进去。
猫咪从她怀里跳下来,凑到碗边埋头吃了起来,吃得吧唧吧唧响,她蹲在旁边看着猫吃东西的样子,伸手摸了摸它的耳朵。
她烧了一壶热水,兑了凉水,端到里屋去,在木盆里简单洗了个澡。
水汽在狭小的屋子里蒸腾着,她把毛巾搭在肩上,低头用葫芦瓢舀水冲洗着胳膊和后背。
洗完换上了一件干净的旧棉布衫,把湿头发用干毛巾擦了擦。
她走进里屋,把房门从里面拴好了,钻进被窝里。
被子是妈妈盖过的那床旧棉被,厚实但有些板结,棉花芯子被压了好多年了,不太蓬松,可盖在身上有一种沉甸甸的、实在的暖和。
猫吃完了,也跳上床来,在她肚子旁边找了个位置卧下来,尾巴搭在她手腕上。
喻栀侧躺着,面朝着墙壁,手搭在猫的后背上,手指一下一下地顺着猫的毛。
屋子里很安静,窗外偶尔有风吹过桂花树的沙沙声,远处不知道谁家的狗叫了两声,又停了。
她闭着眼睛,耳朵竖着,听着外面的动静。
她等了一会儿,又等了一会儿。
想象中的危险并没有来。
没有人敲门,没有车灯从窗户外面打进来,没有脚步声靠近院子。
她的呼吸慢慢匀了,手指还搭在猫的背上,后半夜的时候,终于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她是被猫舔醒的。
猫咪蹲在她的枕头旁边,用湿漉漉的舌头一下一下地舔她的脸颊,痒得她缩了一下脖子。
她睁开眼,看见阳光从窗户纸外面透进来,亮亮的,暖融融的,在床沿上铺了薄薄的一层。
她躺在床上愣了一会儿,偏过头看了看窗户外面那棵桂花树的影子,又听了听村子里的动静。
安安静静的,只有几声鸡叫和远处谁家灶间里锅碗碰勺的声响。
她松了一口气,可那口气只松了一半。
她坐起来,抱着猫下了床,趿拉着鞋走到院子里,用葫芦瓢舀了水刷牙洗脸。
水凉凉的,激在脸上,她打了个哆嗦,人清醒了不少。
她在灶上热了一碗昨晚剩下的粥,就着一碟咸菜吃了。
粥是白粥,咸菜是苏梅之前给她的腌萝卜,脆脆的,咸咸的。
她吃完把碗洗了,搬了一把小竹凳,坐在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底下。
桂花树过了开花的时节,枝头只剩些发黄的叶子,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
她仰着头看了一会儿那些叶子,低下头来,手指无意识地摸着猫的后背。
地里的菜种下去了,院子也收拾过了,米和猫粮都还有。
她不知道该干些什么。
她只能坐在那里,看着院子外面那条土路,看着偶尔从路上走过去的几个村民。她的脑子转得很慢,那些念头在里面转来转去,像一圈走不到头的迷宫。
她不知道那些人还会不会来,不知道苏梅和苏柏今天什么时候来,不知道她接下来该怎么办。
她正发着呆,柴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咚咚咚,三下。
不重,可很急,一下接一下的,像是外面的人等不及了。
喻栀抬起头来,把猫放在膝盖上,站起来往门口走,她想着大概是苏梅和苏柏,昨天苏梅说过今天要来的。
她走到门口,伸手去拨那根拴着柴门的木栓,木栓有点紧,她拨了两下才拨开,手心里蹭了一道红印子。
她拉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柴门,门轴转得艰涩,发出长长的嘎吱声。
她刚想开口叫“苏梅姐姐”,然后整个人定住了。
门外站着一个人。
一头白金色的头发在午前的日光底下亮得扎眼,深色的薄外套敞着,里面是件黑色的圆领衫,领口松着,露出一截锁骨。
他比柴门高出很多,站在那里把整个门框都衬得矮了半截。
那张脸还是她记忆里的样子,棱角分明,眉眼的线条锋利又漂亮,嘴角弯着一个散散的弧度。
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亮得吓人,又沉又烫,像是一锅烧到了尽头的沸水,盖子已经被顶得突突跳了。
他看见她开门的那一瞬间,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点着了,他的瞳孔缩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挤出两个字来。
“栀栀。”
他喊出那个名字的时候声音哑得不像话,尾音拖得长长的,带着一种压了太久的、终于找到了出口的颤。
他一步迈上来,一只手撑住门框,另一只手直接拉开了那扇半掩的柴门。
喻栀还没反应过来,他整个人已经压了过来,两条手臂把她箍进了怀里。
他的动作又急又猛,把她整个人从门里面拉了出来,贴在他胸口。
她的脸埋在他那件黑色的圆领衫里,鼻尖撞在他锁骨下面的皮肤上,闻到一股冷冽的、混着烟草和男士香水的气味。
他的手臂箍得很紧,把她整个人按在他身上,像是要把她揉进骨头里去。
她挣了一下,没挣动。
她又挣了一下,他的手臂反而收得更紧了,她把脸从他怀里偏过去,从南宫逾朔的胳膊下面往外看。
柴门外面,老槐树底下,还站着一个人。
暗红色的卷发,穿着一件宽松的灰色卫衣,双手插在口袋里,后背靠着树干,一条腿微微曲着踩在树根上。
是陈舒。
是南宫逾朔那个发小,那个以前在酒吧里坐在旁边的红头发男人。
陈舒看见喻栀从南宫逾朔的胳膊下面投过来的目光,远远地朝她摊了摊手,偏了偏头,一脸无奈地往旁边撇了一下嘴,像是在说“我也拦不住他”。
南宫逾朔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的鼻尖蹭着她脖子上的皮肤,温热的呼吸扑在她的耳廓上,她后脊的汗毛一根根地竖了起来。
他的嘴唇贴着她的耳垂,声音又低又哑,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你可让我好找啊。”
他的手臂又收紧了一分,把她整个人往上提了提,让她的脸贴在他的锁骨上,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蹭了蹭她的发旋。
“我找了多少地方你知道吗?从京城到沪市,从沪市到滨海,又从滨海追到这个山沟沟里来,你跑什么啊你?”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速不快,可每个字都带着一种压得太多终于松开了的急,像是他在跟自己说话,也像是在跟她说话。
“你以为你躲到这种地方我就找不到了?你跑到哪里我都找得到,你信不信?”
他低头把嘴唇贴在她的发顶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又往下移,贴在她的额头上,贴在她的鼻尖上。
喻栀偏过头去躲,他就用手捧住她的脸不让她动,嘴唇落在她的脸颊上,落在她的下巴上,落在她的嘴角旁边。
每落一下,她就往后缩一下,可他捧着她脸的那两只手像是铁箍一样,她躲到哪里都躲不开。
她的眼眶热了,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淌进他的掌心里,他感觉到了那点湿润,动作停了一拍。
他抬起一只手,用拇指擦掉她脸上的泪痕,指腹蹭过她的颧骨,动作放轻了一些,可没有松开另一只手。
“别哭。”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哑,像是在哄她,又像是在跟自己说。
“我来了,别怕了。”
他把她重新按回怀里,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上,两只手臂圈着她,整个人把她裹得严严实实的。
陈舒站在老槐树底下,远远地看着这一幕,把两只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交叉抱在胸前,摇了摇头。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跟着南宫逾朔找了这么久,从京城一路追过来,看着这家伙一天比一天疯,一天比一天不管不顾。
现在终于把人抱到手了,他那张脸上那种表情,陈舒不知道怎么形容,又疯又痴又满足,像是丢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找回来了,攥在手里攥得死紧,怎么都不肯再松开。
陈舒靠在树上,偏过头看着远处那片田野,没有过去打扰他们。
他知道这个时候过去说什么都没用。
南宫逾朔不会听的。
他等了这么久才找到她,怎么可能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