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屹被关在裴家老宅后院那间屋子里已经三天了。
那间屋子不算小,有床有桌有椅子,窗户开在高处,只能透进来一点天光。
门是从外面锁着的,门口站着两个保镖,一天二十四小时轮班守着。
裴茂垣让人把他关进来的时候只说了一句话——“你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出来。”
裴屹当时站在屋子中间,偏着头看着那扇合上的门,嘴角扯了一下,什么话都没说。
第一天他坐在那张床上,两条长腿伸着,后背靠着墙,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盏灯,一动不动地坐了一整个白天。
佣人端了饭进来,放在桌上,他看都没看一眼。
第二天他开始在屋子里走来走去,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野兽,从这头走到那头,从那头走到这头,步子又沉又重,地板被他踩得咚咚响。
佣人端来的饭还是放在桌上,凉了撤走,换了热的来,又凉了又撤走。
到了第三天,他连走都不走了,躺在床上,面朝着墙壁,不动也不出声。
裴茂垣每天晚上都会来看一趟。
他拄着那根紫檀木的拐杖,走到那间屋子门口,问守着的保镖今天怎么样。
第一晚保镖说“裴屹少爷在屋里坐着,没闹”。
第二晚保镖说“少爷今天走了好几圈,饭没吃”。
第三晚保镖说“少爷今天没动静了,一整天都没出声”。
裴茂垣听到这里,眉头皱了一下。
前两晚他来的时候裴屹还隔着门骂他,嗓门又大又粗,骂他老糊涂了,骂他管得太宽,骂他把人关起来算什么本事。
裴茂垣听着那些骂声,心里虽然气,可至少知道那小子还有劲折腾,没那么担心。
可今晚门里面安安静静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他偏了偏头,又问了保镖一句:“从什么时候开始没动静的?”
保镖说大概是今天早上开始,送早饭进去的时候少爷还躺在床上,他们喊了两声,少爷没应,他们以为他还在睡,就没敢多打扰。
裴茂垣站在门口,沉默了一会儿。
他这几天没怎么睡好,脑子里全是这个孙子的事。
裴屹是他一手带大的,从小就是个犟种,脾气又硬又爆,可做正事从不含糊。
他原以为把他关几天,断了外面那些乱七八糟的念想,他就能想明白。
可现在看来,那小子是铁了心要跟那个姑娘耗上了。
裴茂垣在心里叹了口气,偏过头对保镖说了一句:“把门打开。”
保镖掏出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推开了门。
门开的那一瞬间,裴茂垣就知道不对劲了。
屋子里太安静了。
太整洁了。
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的,桌上的碗筷摆得好好的,一个都没动,椅子整整齐齐地靠在桌边。
可那张床上没有人。
椅子上没有人。
屋子中间也没有人。
裴茂垣拄着拐杖迈进去,目光在屋子里扫了一圈。
那间屋子不大,一览无余,衣柜门半掩着,他走过去拉开,里面挂着的衣服少了几件。
他转过身来,看着跟进来站在门口的两个保镖,那双浑浊的眼里翻涌着一层又沉又冷的东西。
“人呢?”
他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两个保镖脸色发白,面面相觑,其中一个结结巴巴地说:“老爷,我们一直在门口守着,没人出来过……”
裴茂垣偏了偏头,看了一眼那扇开在高处的窗户。
窗户不大,嵌着一层铁纱网,可铁纱网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剪开了一道口子,边沿翻卷着,刚好够一个人钻出去。
裴茂垣盯着那道口子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一声。
那个笑又短又涩,从鼻腔里哼出来的,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他被这个孙子气笑了。
“调监控,”他转过身来往门口走,拐杖点在地面上发出笃笃的声响,“看看那小子往哪个方向跑了。”
保镖连声应着退了出去。
裴茂垣走到门口又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那间空荡荡的屋子,看着床上那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看着桌上那几碗没动过的饭菜。
他摇了摇头,拄着拐杖走了出去。
裴屹是今天凌晨跑的。
他从那扇窗户翻出去的时候动作利落,落地几乎没有声响。
他沿着老宅后面那片竹林摸到了围墙边上,翻墙出去,拦了一辆过路的货车,给了司机一沓钱,让他把自己往南边带。
他坐在那辆颠簸的货车斗里,穿着一件黑色的旧夹克,寸头上沾着竹叶和露水,脸上还带着三天没怎么吃东西的苍白。
可他的眼睛亮得吓人,那双锋利的眼里全是血丝,可底下的东西烧得旺得很。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找到她。
他查过了,喻栀回了溪田村,他本来也要去的,可还没来得及动身就被老爷子关了起来。
三天。
他白白耽误了三天。
他不知道这三天里发生了什么,不知道她还在不在溪田村,不知道有没有别人先他一步找到了她。
那些念头在他脑子里翻涌着,搅得他坐立不安,他把手插进夹克口袋里,手指攥紧了里面那只旧手机。
他让人盯着那边,每隔几个小时就给他发一次消息。
手机被老爷子收走了,这是他趁佣人送饭的时候从佣人那里抢来的。
他按亮屏幕看了一眼,上面有两条未读消息,都是今天凌晨发的。
第一条写着——喻小姐被南宫逾朔带离溪田村,往北走了。
第二条写着——目的地疑似临城。
裴屹把手机攥在手里。
南宫逾朔。
又是那个白毛。
他偏过头看着车斗外面飞快后退的田野和山影,晨光从东边的天际漫上来,把那些远山的轮廓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边。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嘴角扯了一下。
临城。
他记住了。
苏梅和苏柏是天亮的时候从溪田村出发的。
那天晚上蔺香阿婆坐在喻栀家堂屋里那张旧凳子上,听苏梅和苏柏把喻栀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阿婆听得很安静,眼皮半耷拉着,手指搭在拐杖的杖头上,偶尔动一下。
苏梅讲完了那些男人的事,讲了霍知野,讲了南宫逾朔,讲了祁宥铮,讲了夙玦,讲了裴屹,讲了喻栀怎么被他们一个一个地抢来抢去,怎么跑了一次又一次,怎么好不容易回了家又被抓走。
阿婆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堂屋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猫趴在门槛上偶尔叫一声。
然后阿婆抬起头来,看着苏梅和苏柏,开口了,她的声音沙沙的,每个字都咬得很慢,像是在斟酌。
她说喻栀身上有一个秘密,她之前一直没有告诉任何人,她说这件事跟喻栀的妈妈有关,跟喻栀小时候那场大病有关。
苏梅和苏柏听着,越听脸色越沉。
阿婆说完了之后,看着他们两姐弟,说了一句:“那丫头自己不知道,她妈妈走之前,也没来得及告诉她。”
苏梅的手攥着膝盖上的布料,苏柏坐在旁边,眉头拧成了一团。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可他们心里都清楚,这件事如果让那些人知道了,喻栀的处境会比现在更麻烦。
天一亮他们就出发了。
苏柏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了一辆旧面包车,跟车主谈好了价钱,包了几天,苏梅抱着猫坐在副驾驶座上,苏柏开车。
猫缩在苏梅怀里,安安静静的,偶尔抬起头来叫一声。
苏梅低头摸了摸猫的脑袋,偏过头看着窗外那条从溪田村通往外界的土路。
面包车颠颠簸簸地开着,晨雾还没散尽,路两旁的田野和远山都笼在一层白蒙蒙的光里。
苏梅把阿婆跟她说的那些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着,越嚼越觉得沉。
她不知道能不能找到喻栀,不知道找到之后该怎么办,不知道那些男人会不会让她靠近。
可她知道她不能不去。
喻栀一个人落在那些人手里,身边什么都没有,连猫都不在。
她想起喻栀缩在柴门后面看着她的那个样子,想起她那双湿漉漉的眼睛里那种笨拙的坚定。
苏梅攥了攥膝盖上的布料,偏过头对苏柏说了一句:“开快点。”
苏柏踩了一脚油门,面包车在土路上颠了一下,蹿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