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栀是被一阵小声的呼唤叫醒的。
那声音又细又软,带着哭腔,一遍一遍地喊着“喻栀姐姐”。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视线从模糊到清晰,先看到了一片陌生的天花板。
那是一种深色的木质结构,横竖交错的横梁嵌在天花板里,梁上雕着细致的花纹,有云纹有缠枝。
她偏过头,看见小莓蹲在床边,两只小手扒着床沿,下巴搁在手背上,圆乎乎的脸上全是担心,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一点没干的泪痕。
“喻栀姐姐,你醒了!”
小莓见她睁开眼,整个人往前凑了凑,小手伸过来摸了摸她的脸:“你怎么样?难受不难受?你都睡了好久了。”
喻栀撑着胳膊坐起来,脑袋还有些沉,太阳穴隐隐地跳着,嘴里有一股淡淡的苦味,大概是那块布上的药水留下的。
她摇了摇头,伸手摸了摸小莓的脑袋,声音有些哑:“我、我没事……你别、别担心……”
她环顾了一圈这间房间。
房间很大,深色的木质家具,一张雕花的大床,床柱上刻着缠枝莲纹,靠墙一排博古架,上面摆着几只青瓷花瓶和几件玉器,窗棂是木格子的,糊着半透明的窗纸,角落里还有一架绣着花鸟的屏风。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还是那件被迷晕之前穿的衣服,没有被换过。
她偏过头问小莓:“这里、这里是什么地方……你知道吗?”
小莓摇了摇头,说不知道。
她说在之前那个房间里的时候,姐姐被一个穿西装的男人用一块布捂住了口鼻,然后就先昏倒了。
小莓吓坏了,抱着姐姐哭,后来有个人拿了一块布捂在她鼻子上,她也慢慢睡着了,醒过来就在这里了。
她说着说着声音又带上了哭腔,问喻栀:“姐姐,我们是不是遇到坏人了?会不会有危险啊?”
喻栀看着她那张快要哭出来的小脸,心里也慌得很,可她把小莓拉过来,搂在怀里,拍了拍她的后背,说:“别、别怕……姐姐在、在呢……我们先看看、看看情况……”
她自己的声音也在抖,可她忍住了。
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一个穿着深色制服的年长女佣走了进来,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在脑后挽了一个髻,脸上的表情不冷不热的,透着一种常年在大户人家里做事养出来的规矩和分寸。
她走到床边站定了,对着喻栀微微弯了弯腰,说:“喻小姐,裴先生想见您,请您跟我走一趟。”
喻栀整个人绷了一下。
裴先生。
她不认识什么裴先生,可她想起了那些穿黑西装的人,想起了那块捂在她鼻子上的布。
她摇了摇头,往后退了一点,说:“我、我不认识……什么裴先生……”
那个女佣没有动,脸上的表情也没变,只是把方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多了一点不容商量的味道:“喻小姐,您去了就知道了,请吧。”
喻栀想拒绝,可她看见门口还站着两个穿黑西装的男人,人高马大的,堵在门两边,她知道自己没有别的选择。
她站起来,小莓也跟着从床上溜下来,拉着她的手,说要跟她一起去。
那个女佣伸手拦了一下,说裴先生只请了喻小姐一个人。
喻栀低头看了看小莓,小莓仰着脸看着她,眼睛里全是害怕,小手攥着她的手指攥得紧紧的,指头都在发抖。
喻栀把她的手攥得更紧了,抬起头来对着那个女佣,声音又小又结巴,可话说得很清楚:“我、我要带她一起……不然、不然我不去……”
那个女佣沉默了两秒,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她手里那个小女孩,最后侧过身,让开了路。
喻栀牵着小莓跟在女佣后面,出了那间房间,走进了一条长廊。
这是一座很大的中式园林宅子,青砖灰瓦,雕梁画栋,廊下的柱子是朱红色的,廊顶上画着彩色的花鸟和人物。
廊子外面是一片院子,院子里铺着青石板,中间凿了一个鱼池,池边堆着太湖石假山,池子里的锦鲤红红白白地游着,尾巴一甩一甩的。
再远处还有几棵老树,冬天叶子落光了,枝丫伸在灰蓝色的天幕上,像谁用墨笔勾出来的。
小莓牵着她的手,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小声说:“姐姐,这里好大啊,比奶奶干活的那个地方还大。”
喻栀嗯了一声,可她没心思看那些景,她的手指攥得紧紧的,掌心里全是汗。
她不知道这是哪里,不知道那个裴先生是谁,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把她抓来,她脑子里那些齿轮转得又慢又涩,越想越乱。
她们穿过假山旁边一条回廊,拐了两个弯,又过了一道月洞门,走进了一间很大的会客厅。
厅堂很宽敞,地面铺着深色的方砖,正中摆着一套红木桌椅,墙上挂着一幅很大的字画,画的是一棵松树,笔力遒劲。
靠墙的条案上摆着几件古董,有瓷瓶有铜炉,还有一只很大的白玉如意,正中的主位上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家。
七十来岁的年纪,身板硬朗,坐得端端正正的,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式对襟褂子,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手里拄着一根紫檀木拐杖。
他的脸上沟壑纵横,眉骨很高,眼皮微微耷拉着,可那双眼底下的光很沉,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意思。
他看见她进来,抬了抬眼皮,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拍,又移到她牵着的小莓身上,然后收回来。
“坐吧。”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却沉稳,像是很久没有跟人说过这么多话了。
喻栀没有坐。
她站在厅堂中间,牵着小莓的手,嘴唇抿着,盯着他。
那个老人家也不勉强,靠在椅背里,自己开口了:“我姓裴,裴茂垣,裴屹是我孙子。”
喻栀的脑子里转了一下,想起了那个裴屹,第一次在疗养院的花园里见到她就把她堵在秋千旁边,后来每次去疗养院都要来找她说话,黏得很,她走一步他跟一步,她躲到哪儿他都能找过来。
她对他的印象不太好。
可她想起了另一件事。
在疗养院的时候,多亏了裴屹带她出去,她才找到机会从疗养院逃出去,要不是他,她现在可能还被关在那个地方。
她看着裴茂垣,问了一句:“那、那您为什么……把我带到这里来……”
裴茂垣叹了口气,拄着拐杖的那只手在杖头上搭了搭,像是提起这件事就觉得头疼。
“还不是为了我那个好大孙,他病了,病得不轻,躺在床上一心只想见你一面。”
小莓在旁边仰着脑袋听着,听到这里,小小的脑袋一歪,问了一句:“爷爷,你孙子生病了,为什么让喻栀姐姐来呀?她又不是医生。”
裴茂垣被这个小孩子问得噎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有些发沉。
他看了小莓一眼,又看了看喻栀,说:“我要是知道为什么就好了。”
他顿了一下又接着说。
“他要是再这么病下去,身体就垮了,我没办法,只能把人请过来试试。”
他嘴里说着“请”,可那个语气里没有多少客气的意思。
小莓不怕他,歪着脑袋又说了一句:“那喻栀姐姐去看了你孙子,你孙子就好了吗?那你们给喻栀姐姐什么好处呀?”
裴茂垣皱起了眉,低头看着那个小丫头,那张老脸上明显有些不耐烦。
可他没对一个小孩子发火,只是偏过头来看着喻栀,语气沉下去了。
“喻小姐,我直说了,你答应去见裴屹一面,让他把心结解了,我就让你在这里住着,没人打扰你,你要是不答应——”
他顿了顿,看着她。
“我也不介意把你送回去,霍知野那边,南宫逾朔那边,或者别的什么地方,反正他们都在找你,你选一个吧。”
喻栀的脊背凉了一下。
她想起了那栋深山里的房子,想起了霍知野把她按在地毯上的那些日子,想起了南宫逾朔那些让她喘不上气的怀抱。
她不想回去。
她一个都不想回去。
裴茂垣看着她的表情,又说了一句:“你在这里,至少比在他们那里自由,等裴屹好了,我也可以考虑放你走。”
他把“考虑”两个字咬得很轻,可那两个字落进喻栀耳朵里,她还是听懂了。
她没有别的选择。
她站在厅堂中间,牵着小莓的手,沉默了很长一会儿。
然后喻栀低下头,声音又小又哑地说了一句:“好……我、我去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