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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暗中的针对!

    次日,天明


    王仲穆是被帐外的动静吵醒的。甲叶碰撞的声响、车轮子碾过土疙瘩的嘎吱声,不断从外面传来……


    他睁开眼,腰间的伤口还在突突地疼,但比昨天已经好了不少。


    他撑着干草坐起来,低头看向腰间,干涸的血痂和麻布黏在一起,硬邦邦地糊在皮肉上。


    帐中其他人还在睡。


    赵五缩在一角,看不清脸。


    另一伍的五个人挤在营帐的另一侧,横七竖八地躺着,有人把腿搭在别人身上,有人枕着自己的箭壶,嘴巴微张,嘴角挂着干了的口水。


    王进睡在王仲穆旁边,后背靠着帐壁,脑袋歪向一边,手里还攥着刀柄。


    王仲穆看了他一眼,没叫他。


    自己拿起甲胄一件一件往身上套。


    先是披膊,铁甲叶哗啦一响,压在肩膀上沉甸甸的。腰间的伤口被披膊的重量扯到,疼得他眉头抽了一下,手上的动作却没停。


    然后是身甲——胸背甲连着腿裙,是一整件。他从头上套下来,铁甲叶贴着中衣,冰凉一片。皮带从肋下穿过,勒紧,扣死在胸前。


    最后是腰带,挂上横刀,刀鞘碰着甲叶,发出一声轻响。


    很快,在王仲穆的动作以及外面的动静下,帐内的众人也渐渐醒了过来。


    王仲穆走出帐外,一眼看去,那些没有营帐住的溃兵裹紧身上破烂的征袍,三三两两地从野地里爬起来。


    马车被推到了沟沿下,那十几顶营帐也开始拆了。外层营帐的毡布被揭下来,卷成捆,往马车上装。


    只有沟渠最深处那顶最大的营帐还没有动。


    王进从身后钻了出来。


    他一边走一边系腰带,嘴里还嚼着什么,腮帮子鼓鼓的。


    看见王仲穆站在帐外,他三两步凑过来,含含糊糊地叫了声“阿兄”。


    然后顺着王仲穆的目光往沟底扫了一眼,没看出什么名堂,又收回目光,打量着王仲穆的脸色。


    “阿兄,伤怎么样了?”


    “死不了。”


    王进闻言嘿嘿笑了两声,把嘴里那口东西咽下去,用袖子抹了一把嘴角。


    赵五没有跟出来。


    王仲穆回头看了一眼帐帘。帘子垂着,里面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赵五,不知道是没醒,还是醒了不敢出来。


    “那个怂货。”王进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往地上啐了一口,“昨天林虎在的时候,他连个屁都不敢放。今天还缩着,缩缩缩,缩进土里算了。”


    王仲穆没接话。


    他站在帐外,心里盘算着另一件事。昨天杀了林虎,得罪了何俊,卢彦威出面打了何俊十鞭,赏了自己一瓶药。


    这事看起来是过去了,但何俊挨完鞭子回头看他的那一眼,满是恨意。


    何俊现在不动他,不代表以后不动。一个都头,要在一个伍长身上找麻烦,有的是办法。


    而王仲穆现在能依仗的,只有自己和族弟王进。


    至于另一伍的那五个人,没什么交情,更指望不上。


    赵五是自己这一伍,无法置身事外,倒是可以拉拢。


    只是他脑海中对于他实在没什么印象,随后开口道:“二郎。”


    “嗯?”王进应了一声。


    “赵五这个人,你了解多少。”


    王进想了想,眉头拧起来,过了一会儿,他才啧了一声:“没啥印象。分粮的时候排咱们后头,行军的时候也一样。一块木头。”


    王仲穆没再问了。


    整队的喝骂声开始在沟底回荡。队正们骑着马在队伍前后奔驰,扯着嗓子喊各伙的名号。


    溃兵们从野地里爬起来,按照各自所属的都、队、伙,找到自己的位置。


    整支队伍准备继续往西南走。


    没有人来喊王仲穆,按理说,他们这种伙长战死的,会被编入其它伙,方便号令,除非……


    恰好,这时候何俊骑着马从队列旁边经过,脊背挺得笔直,后背的鞭痕被甲胄遮住了,看不见。


    他没有往这边看一眼,他身后是亲卫第一都余下的几十兵卒。


    王仲穆站着没动,脸上没什么表情。


    等队伍过完,三个人才跟在了后面。


    官道在眼前延伸开去,往西南方向,一路通往博州,通往魏博。队伍拉成一条长长的线,马车在中间,亲卫护持,余下溃兵们在两边。


    王仲穆走在亲卫第一都队伍的最末尾。腰间的伤口随着走动微微发胀。


    王进走在他旁边,目光时不时往队伍前面瞟一眼,赵五跟在最后面。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太阳已经升到了半竿子高。


    两侧,是干涸的沟渠、荒地。至于树?干枯枯的。


    再往前,路上两侧还散落着森森白骨,有的还裹着残破布片,有的半掩在干裂的土块下,被车轮碾过,成了齑粉。


    偶尔能看见一两个村庄的影子,也是破败、荒无人烟。


    王仲穆忽然想起史书上那句话——“白骨蔽于野,千里无人烟。”


    太阳越升越高,照在甲胄上,铁甲叶被晒得发烫。


    又不知过了多久,前面的队伍慢了下来,最后停住了。


    官道在这里拐了个弯,弯道旁边是一片荒地。


    几棵歪脖子树稀稀拉拉地立在地边上,树荫不大,但已经是这段路上唯一能遮阳的地方了。


    队伍散开,溃兵们三三两两地往荒地里走,找地方坐下。


    马车被赶到路边,马匹被解下来牵到树荫下饮水。


    吃饭的时候到了,也就是朝食。


    行伍中,一天两顿,分别是上午一顿,叫朝食,下午一顿叫餔食。


    而且为了保证一天的体力,朝食通常为主食,量会大些。


    荒地上很快支起了锅,锅里煮着撕碎的胡饼,咕嘟咕嘟冒着泡。


    围在锅边的都是些甲胄不全的溃兵,手里捧着破碗,眼巴巴地盯着锅里那点糊糊。


    那些住营帐的亲卫,自有人把吃食送到他们跟前去,用不着和溃兵们挤。


    当然,王仲穆三人“似乎”刻意被排挤在外——没人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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