碗筷撤下后,满院的肉香还没散尽,亲卫们便自觉回了各自值守的岗位。
王进吃撑了,瘫在石凳上,将腰带松了两格,嘴里还嘟囔着明天还让郑五做肥肉。
王仲穆坐在石桌旁,秦虎走到他身侧,压低声音开了口:
“指挥,陈府那边蹲了好几天了,弟兄们连陈彦之的影子都没见着。”
“探子那宅子也盯死了,除了他老母偶尔出来买个菜,那探子本人,从挨揍那夜之后就没露过面。”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弟兄们还在盯着。”
王仲穆神色思索起来,陈彦之不在府里,那个栾童也不在家。
这两个人不可能凭空消失,可到底躲在哪里,他一时之间确实也想不出什么办法。
有些懊悔,当初该让那个娈童定时传信的。
就在这时候,不远处的许谦忽然开了口。
声音不高,透着几分谨慎:“主家,我倒是有一个法子。只是不知可不可行。”
王仲穆抬眼看他。
见王仲穆没有责备他偷听,许谦正了正身子,说道:
“人不可能凭空消失。既然不在,那就一定是躲起来了。”
“主家不妨先想一想,此人最近得罪了什么人。”
王仲穆眉头微微皱起,就陈彦之做的那些事儿,说是罄竹难书都不夸张。
可得罪的,大多也就是普通百姓,其中的例外,恐怕就是自己了。
当然,还有那王家娘子。
他开口:“此人得罪了某,可这源头,还是那王家娘子。”
“敢问主家,这王家娘子是……”许谦问道。
“琅琊王氏。”王仲穆淡淡吐出四个字。
许谦点头,眼底闪过一丝了然,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再细问下去,只是顺着话头继续说道:
“既然如此,这个陈彦之多半就是躲着王家的人。”
王仲穆皱眉想到,就算知道他是躲着王家,自己也不知道他在哪。
随后,转念一想,这人好色如命,在城里横行这么久,多半还有相好。
便开口道,“秦虎,去查查他在城里的那些相好,看看能不能找到他的行踪。”
许谦闻言,摇了摇头:“恐怕很难。”
王仲穆抬眼看他:“怎么说?”
许谦开口:“既然这个陈彦之如此蠢笨、性恶,那逃跑的主意,一定不是他自己想出来的。”
王仲穆听出了这话里的意思。不是陈彦之自己想跑,那就是他爹让他跑的。
陈继是左军军都虞侯,他的势力所能辐射的地方,无非就是邢洺磁三州。既然不在洺州,那就只能在邢州或磁州。
而且陈继安排自己儿子躲出去,多半是给他安插了个军中职务。
他眉头反而皱得更深了——自己不过是一个营指挥使,势力范围仅限于洺州这一城之地。
要想在邢州和磁州的军营里找一个新安插进来的小官,光靠手下这几个人,还真不容易。
秦虎在一旁听完,低声问道:“指挥,那监视的人要不要撤回来?”
“继续盯着。”王仲穆说,“邢州和磁州那边,也派几个机灵些的弟兄过去看看。”
“明白。”秦虎抱拳应下,转身往外院走去。
王仲穆看着秦虎的背影消失在廊下,转过头,目光落在许谦身上。
这个瘸了一条腿的中年小吏坐在石凳上。
王仲穆之前便知道这三人以他为首——只是如今看来,这小吏真的只是小吏吗?
“以你的本事,怎会只是一个抄案?还沦落到……”
后面的话王仲穆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许谦苦笑一声,指了指自己有些跛的左腿。
“主家,乱世人贱如草。能有温饱,已是知足了。”
王仲穆看着他那条跛腿,没再追问。
乱世就是这样,自己当初若非在滑州杀了何俊,恐怕也早成了哪里的枯骨。
……
次日
第五营的军帐中,众人齐聚一堂。
周良伏法的事,王仲穆昨日便已结案,案卷上报留后府备案。
在宣武军的军法里,都头犯上作乱,营指挥使有权先斩后奏——人已经砍了,案卷递上去便是走个过场。
今日召集众人,为的是另一件事。
夏鲁奇坐在王仲穆左侧下首,吴钊坐在右侧,脸色平淡。
十将吴惕、文书胡易、虞侯周承平分列两侧。
四个都头——王进、赵五、高怀义、张顺各坐各位。
帐中还多了一个人。
此人站在队列最末,脸上那道旧刀疤格外显眼——郑守义。
王仲穆开门见山:“原第四都都头周良,犯上作乱,已按军法斩首。自今日起,由郑守义接任第四都都头。”
郑守义闻言上前一步,“谢指挥!”
抱拳行礼后,王仲穆点头示意他入座。
整个过程不过片刻功夫。
胡易站在人群里,目光不自觉地往吴钊身上瞟。
心下暗道,他竟然还能坐在那儿。
“诸位可还有别的事?”王仲穆扫了帐中一圈,无人开口。
“那便散了吧。”
话落,众人依次出帐。
唯独胡易没有动,他在原地站了片刻,待其他人都出了帐,忽然转过身来,重新面朝王仲穆。
那张向来挂着笑的脸上,此刻满是惶恐之色。“指挥,属下有罪。”
说着,他直接跪了下去。
右手颤巍巍伸进怀中,摸出一本薄薄的册子。
“先前……”他刚说出两个字,便觉得面前的光线暗了下来。
下意识抬起头,只见王仲穆已经从案后站了起来,那魁梧的身形走到他面前,遮住了丝丝透进来的光线。
胡易心里咯噔一下,有些发虚。
王仲穆弯下腰,伸出双手,将胡易从地上扶了起来。
“胡文书,”他开口,脸色平静,“这第五营,是朱帅的第五营,是留后的第五营。我给你面子,你也该给我面子才是。”
“你说呢?”
胡易连连点头,附和:“是是是……指挥说的是,说的是。”
王仲穆松开手,看也没看胡易手里那本薄子,转身走回案后坐下。
胡易双手捧着那本簿子站在那里,最后还是将簿子揣进怀里,躬身行了一礼,退出帐外。
他走出营帐时,日头正高,却仍觉得后背有些发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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