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在邢州休整了半日。
说是休整,不过是弟兄们啃了几口干粮、饮了马,葛从周的军令就传了下来——即刻北上,直取磁州!
王仲穆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邢州城的城门楼。
城头上已经换上了宣武军的旗帜,灰底黑字的大纛在午后的风中猎猎作响。
他收回目光,心里盘算着这一仗的走势。
洺州、邢州已经拿下,磁州再下,三州便全部入囊——朱温在河北就多了一道屏障,李克用再想从此路南下,再无可能。
也难怪葛从周连气都不让喘,急着要趁青山口那边,朱温亲率主力堵住沙陀贼之际,一口气把三州全部吃下!
“王兄弟!”葛进忠策马从前面兜回来,和他并辔而行,“想什么呢?”
“想磁州。”王仲穆收回思绪,“不知道这次还有没有仗打。”
“有没有仗打,到了才知道。”葛进忠笑了笑,拨转马头回到队伍前面。
周琦从后面赶上来,络腮胡子上还沾着干粮渣,大嗓门开口:“最好是打!邢州那怂货跑了,老子这刀还没见血呢!”
“急什么。”一旁的瘦高个接话,“真打起来,你别跑得比邢州刺史还快。”
“放你娘的屁!”周琦瞪着铜铃眼骂回去,周围几个骑兵都头都笑了起来。
从邢州往磁州,官道两旁的地势渐渐有了变化。
南边还是一马平川的平原,北边的太行山却越来越近,山势陡峭。
官道贴着山脚蜿蜒,越往北走路越窄,骑兵的队列被拉得又细又长。
葛从周传下令来,让所有人打起精神,注意两侧山势——这种地形最适合设伏!
但没有伏兵,大军安安静静地走了两个多时辰,日头偏西的时候,磁州城终于出现在视野里。
磁州城比洺州小了一圈,城墙不到三丈,但地势险要——城北紧贴着太行山的余脉,城西是一条深沟,只有城南和城东是开阔地。
城墙上旗帜还在,垛口后面能看见守军的身影,稀稀拉拉的,竟然比洺州城头上的守军少得多。
葛从周的中军大纛在城南下寨。传令兵骑着快马在各营之间穿梭,攻城部署一层一层往下传达。
王仲穆的亲卫骑队被安排在城南正面,和葛进忠、周琦的骑队并列第一线。
“这回要是攻城,”周琦舔了舔嘴唇,抬头打量着磁州城的城墙,“咱可就凭本事拿军功了。”
“未必。”葛进忠抬手指了指城头上那些稀稀拉拉的守军,“你看垛口后面,那些守军连弓弩都没架。”
王仲穆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确实,垛口后面虽然有守军的身影在晃动,但实在是少,不像是在准备死守的样子。
天色渐渐暗下来。大军在磁州城南扎下营寨,营火在平原上铺开,密密麻麻一片。
葛从周没有下令连夜攻城——磁州城北靠山、西临沟,只有南面和东面能展开兵力,夜间攻城风险太大。
他在等天亮!
王仲穆坐在营帐外,王进蹲在他旁边,嘴里叼着根新折的草茎,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
“阿兄,”王进把草茎从嘴里拿出来,“你说磁州这回打不打?”
“明天就知道了。”王仲穆开口。
“要我说,还是打起来好。”王进握了握拳头,“不打仗怎么立功?不立功怎么升官?不升官怎么发财?不发财怎么——”
“怎么娶婆娘。”赵五替他把后半句说了,营帐外几个亲兵都笑了起来。
王进也不恼,嘿嘿笑了两声,又把草茎塞回嘴里。
王仲穆也笑了笑,随后目光越过营火,望向北边那道黑沉沉的城墙。
城头上稀疏的灯火在夜色里格外显眼,哨兵的影子在垛口间移动。
次日,天刚蒙蒙亮,号角就响了。
大军在城南列阵,步卒方阵一字排开,弩手在后面列成数排,骑兵在两翼待命。
王仲穆骑在马上,横刀挂在腰间,目光越过步卒阵列,望向磁州城的城门。
攻城部队还没出动,城门忽然开了。
两扇厚重的城门缓缓地往内拉开,发出沉闷的声响。
城门口出现了一队人——几个穿着文官袍子的中年男人,为首的捧着一卷册籍,身后跟着两排老卒,手里没有兵器。
“降了?”周琦瞪大眼睛,手里的刀差点掉在地上,“他娘的,又降了?!”
葛进忠按住他的胳膊,压低声音道:“别急,先看看。”
几名文官走到城门洞外,为首的把册籍高高举过头顶,颤声喊道:
“磁州别驾刘敬文,奉阖城军民之命,献城归降!”
声音在空旷的平原上传得很远。步卒阵列里起了一阵骚动,被队正们喝令压了下去。
中军方向传来一阵马蹄声——葛从周的亲卫骑队从阵列后方驰出,在城门前勒住了马。
一名亲卫接过册籍,翻了翻,策马回到葛从周身边,低声禀报了几句。
葛从周微微点头,偏过头对身旁的传令兵说了句什么。
传令兵拨转马头,一路高喊着驰过阵列:“将军有令——受降!”
阵列里爆发出一阵欢呼,不打仗就能拿下城池,对普通兵卒来说,意味着不用死人,不用流血,还能得赏!
大军开拔进城,王仲穆跟在葛进忠身后进了城门洞。
街道两旁如昨日在邢州一模一样,铺子门窗紧闭。
偶尔有百姓从门缝里往外张望,看见骑兵的甲胄,又吓得缩回去。
“你们刺史呢?”葛进忠忽然勒住马,问那个引路的别驾。
刘敬文的脚步顿了一下,声音干涩:“刺史…在府中。请将军随我来。”
刺史府在城北,背靠着太行山的余脉,是一座两进的院子,比洺州的刺史府小得多,院门虚掩着。
葛进忠翻身下马,推开门,大步跨进院子。王仲穆跟在他身后,手搭在刀柄上。
院子里很安静,正堂的门敞开着,堂中的案几上还摆着半盏凉透的茶。
袁奉滔跪在案几后面,面朝北方。
他穿着一身整齐的官袍,头戴乌纱,腰束银带,手里握着一把短刀。刀尖已经捅进了自己的左胸,深及刀柄。
血从他胸前的伤口淌下来,染红了半边官袍,顺着膝盖流到地上。
只是他的眼睛还睁着,望着北方——那是太原的方向。
王仲穆站在堂门口,忍不住开口:“是条汉子。”
刘敬文跪在院子里,朝着正堂磕了三个头,“袁刺史昨夜遣散了府中所有僚属。”
刘敬文声音沉闷,“他说……他说他受主恩惠,断不会降。但阖城百姓是无辜的,不能因为他一个人,让全城生灵涂炭。”
“责令我今日开城,他自己……”
当天下午,磁州正式纳入宣武军版图。
短短四天之内,邢洺磁三州全部易手!
ps:正史是五日克三州之地!
三州只有洺州抵抗激烈,邢州刺史逃跑,磁州刺史自杀。
三州易手导致朱温对李克用,由被动防御变为全面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