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数日,朱温在青山口的阻击战彻底结束——沙陀贼骑退回辽州,太行山各隘口被宣武军牢牢控制。
朱温留偏师守青山口,亲率主力南下到磁州。
………
王仲穆还在营房,王进忽然从外面跑进来:“阿兄!节帅来军令了!葛将军升昭义留后,留镇三州,节帅大军即日班师回汴州!”
王仲穆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抬起头。昭义留后——这可是手握洺、邢、磁三州兵权,总揽所有事务的节度使!
而葛从周留下来,意味着亲卫骑队也要跟着留下。
营地里已经热闹起来了,周琦的大嗓门隔着好几顶营帐都能听见,那络腮胡汉子哈哈大笑,震得帐帘直抖。
亲卫骑队的骑兵们三三两两聚在营帐外,不时有人喊着“将军升任留后了”。
大军班师的消息传得很快。
次日清晨,朱温的主力在磁州城南列成方阵,数万步骑整装待发,旌旗遮天蔽日。
朱温的中军大纛在最前方,灰底黑字在晨风中猎猎翻卷。
王仲穆和亲卫骑队列队在城外送行,目送那面大纛渐渐远去。
葛从周自然没有跟着回去,他以昭义留后的身份正式开衙建府,当日在刺史府召集诸将,宣布防务安排:
“磁州最靠北,紧贴太行山,是晋军南下的第一站,由副将率五千步卒驻守;邢州同样临敌,驻兵四千。”
“洺州作为三州核心,由他亲自坐镇,率五千步卒及全部亲卫骑队,随时驰援南北!”
这些兵力加上青山口及各隘口的驻军,留镇三州的总兵力不下一万五千人。
同时,军令一下,各营开始拔营。
三日后,亲卫骑队随葛从周回到了洺州。
洺州是三州中最大的一座城,也是这场战役中唯一经历了血战的城池。
城西角楼的城墙上还残留着金汁泼过的焦黑痕迹,但现在,城头上插满了宣武军的灰底黑字旗。
街巷上的铺子已经陆续开了门。
葛从周搬进了刺史府,几支追随最久的亲卫骑队驻扎在刺史府周围的坊市里,既是护卫,也有震慑的意思。
王仲穆领着自己那一都人安顿在城西角楼附近的几排营房里,离他当初第一个翻上城头的地方不过几百步远。
安顿下来的第三天,葛进忠来了。
身后两个兵卒拎着两个沉甸甸的箱子,掀帘进来就搁在王仲穆的案几上,笑道:
“粮料使核功,你的赏钱下来了。斩获的人头以及邢州、磁州两城先入城的加赏,一共八十五贯。清点一下。”
王仲穆自然没有看。
葛进忠也不急着走,在案几对面坐下来。“还有件事”。
他开口,“留后说了,从明日起,你这一都负责洺州北门的防务,兼管城北三十里内的斥候巡逻。”
王仲穆点了点头。
葛进忠一走,王仲穆让赵五把钱收起来。
赵五点头称好,可刚一伸手,就顿住了。
像是想起了什么事,随后开口道:“穆哥,差点忘了,郑队正派人来传话,说有杨成的消息了。”
王仲穆闻言开口,“在哪?”
“洺州城南的伤兵营里。说是收编时被打散分到了别队,这次攻城时腿上中了一刀,伤不算太重,但一直没好利索。”
王仲穆闻言,站起身来,把横刀挂在腰间。“二郎,跟我去一趟伤兵营。”
“夏鲁奇和赵五留在营里,把北门防务的岗哨排好。”
夏鲁奇点了点头,赵五应了声“诺”。
伤兵营扎在洺州城南一处旧庙里,还没走近就闻到了一股浓重的草药味混着血腥气。
庙门敞着,里头铺了一地的草席,伤兵们横七竖八地躺着,有的呻吟,有的昏睡。
王仲穆跨进庙门,目光在那些草席之间扫了一遍,最后落在角落里一个靠着墙根坐着的年轻人身上。
杨成瘦了很多,颧骨都凸了出来,脸上新添了一道刀疤,左腿上还缠着厚厚的布条,布条上洇出暗红色的血印。
他正低着头,手里攥着块干饼,啃着。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可下一瞬,便愣住了。
那双因为伤势而有些黯淡的眼睛,在看到王仲穆的一瞬,忽然亮了起来。
“王……王大哥?”
他自然也听说了王仲穆这段日子的事迹。
王仲穆走过去,在他旁边的草席上蹲下来。“腿怎么样?”
杨成把干饼搁在膝盖上,扯了扯嘴角,想笑又没笑出来。
“被捅了一刀,没什么大碍,就是走不利索。再养半个月就能好。”
王仲穆看了他一眼。
想起了当初在卢彦威的残兵队伍时,他端着一碗糊糊笑呵呵地来探自己的口风。
他哥杨淌在那间烛火摇晃的营帐里替自己善后,杀了何俊留下的两个暗哨。
只是后来到了汴州,杨淌留在卢彦威身边,杨成被分进了别的队,从此再没见过。直到今天。
“你怎么被分到别队去了?”王仲穆问。
杨成低声道:“收编的时候各队缺额不一样,我实力不济,自然被分到了别队。”
他顿了顿,“后来我跟着队伍一路打过来。巨鹿那场我在右翼,洺州这场我分到了第三波攻城梯队,爬云梯的时候被守军捅了一刀,从梯子上摔下去,捡了条命。”
王仲穆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开口道:“伤好了以后,有什么打算?”
杨成沉默了一会儿,低声回道:“我想回我哥那儿。”
王仲穆闻言站起身来。“伤好了来找我,我那还缺个亲兵。”
他顿了顿,“别想着回汴州了,你哥把你托给我,我不会让你死在不认识的人堆里。”
杨成强忍着情绪,使劲点了点头。
王仲穆走出庙门,王进跟在他身后。两人翻身上马,王进叼着草茎,随口说了句:
“阿兄,杨二郎瘦了不少。”
王仲穆没有回话,“把杨成调回杨淌身边,他还没那个本事,但是调到自己身边看着,还是可以的。”
“就当还了那份情……”
收回思绪,王仲穆一夹马腹,策马朝来时方向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