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那王家娘子才离开,一道声音便传了过来。
“王兄弟好身手。”
王仲穆闻言转过身,葛进忠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巷口,身后跟着几名亲卫,嘴角还挂着一抹揶揄的笑。
随后,他朝那几个兵痞逃跑的方向偏了偏头,身后几名亲卫便快步追了上去。
在他管辖的地盘上闹事,不用说,那几个兵痞回了营也不只是二十军棍那么简单了。
“葛兄什么时候到的?”王仲穆问。
“刚到。”葛进忠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往巷子深处望了一眼,那眼神还带着几分促狭,“这王小娘子,兄弟认识?”
“不认识。”王仲穆如实回答。
“不认识?”葛进忠笑了一声,随后话锋一转,又开口道,“王兄弟可知道,这小娘子姓什么?”
王仲穆没搞明白他问这话什么意思,但还是开口,“姓王。”
葛进忠纠正道,“琅琊王氏的王。”
王仲穆脚步一顿。琅琊王氏——这四个字的分量,他当然知道。
从东晋衣冠南渡到如今,这个家族出过的宰相、尚书、名将、大儒,翻遍史书也数不清。
只是世道早就乱了,这琅琊王氏被黄巢犁了一遍,这洺州城里,又怎么会有一个王家的小娘子?
“不是说早被黄巢灭了?”王仲穆把心里的疑惑说了出来。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葛进忠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
“这些个世家,黄巢打烂了他们的根基不假,可他们的枝蔓早就伸进了各个藩镇。”
“哪个藩镇的府里没有他们的子弟?”
“远的不说,兄弟先前待的义昌,那节度使卢彦威不就是范阳卢氏。”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透着几分微妙,却不见羡慕、敬畏。
王仲穆转过头,看着葛进忠的侧脸。这个人在他面前从来都是一副爽朗的模样,喝酒、骂人,跟周琦他们闹成一团。
但此刻,葛进忠随口说出这些世家门阀的支脉和藩镇关系,如数家珍一般。
他暗自肯定,葛进忠与葛从周只怕关系极近。
见王仲穆看来,葛进忠还以为他在想什么别的。
“不过这王家小娘子这一脉,不过是个分支。”
“这洺州城里的产业,是王家的不假,但也就是个安身之所。”
两人说着话,不知不觉走到一处二层楼前。
门上悬着一块匾,写着“永丰楼”三个字,字迹端方厚重,看得出是请人特意题过的。
门面比寻常酒肆大了不少,楼上雅座临窗,能看见整条街巷的景象。
葛进忠抬手指了指楼上的窗子:“这家的羊汤和蒸饼是洺州城里最好的,位子也不错。”
两人上了二楼,进了厢房。
羊汤端上来的时候还冒着热气,汤色奶白,浮着一层细细的油花。蒸饼是新出笼的,面皮暄软,撕开的时候冒着白气。
葛进忠端起碗喝了一口汤,用筷子夹了块羊肉,嚼了两口,开口道:“王兄弟,那个王家小娘子,你当真不认识?”
“不认识。”王仲穆把蒸饼撕成小块,泡进羊汤里。
“真的?”葛进忠看着他,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他可是听自己手下亲卫说了,王仲穆的宅子就在那王家宅子边上。
世上哪有那么巧的事?
就在这片刻功夫,两人将羊汤、蒸饼吃完,葛进忠又叫来店小二,要了一坛酒,各自满满斟了一碗。
王仲穆把筷子搁在碗沿上,看着葛进忠:“临时见色起意。”
葛进忠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没忍住,笑出了声。
“王兄弟,”葛进忠拿手背抹了抹嘴角,“你可知道夏鲁奇跟我说过什么?”
王仲穆挑了挑眉。
“他说你自打搬进那宅子,就没出过门。每日卯时起身练拳,练到日头落山,哪儿都不去。他跟我打赌,说你这辈子怕是跟刀枪过了。”
葛进忠靠回椅背上,语气里带着几分揶揄,“如今看来,不是不近女色,是看不上那些胭脂俗粉啊。”
王仲穆一笑,端起酒碗喝了一大口,没有否认。
“大丈夫生在乱世,刀口舔血,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过日子,喜欢就是喜欢,有什么好遮掩的!”
葛进忠见状更喜,直接站起身来,伸手拎起桌上的酒坛,亲自给王仲穆碗里斟满,又把自己的碗倒满。
随后,把酒坛往旁边一搁,端起碗来,目光灼灼地看着王仲穆,“兄弟是个爽快人,我葛进忠就喜欢和爽快人做兄弟。”
王仲穆也站起身来,端起酒碗,猛得一撞。
“干了。”
“干了。”
两只陶碗重重碰在一起,酒液溅在桌上,顺着碗沿淌下来。两人同时仰脖,一饮而尽。
葛进忠把空碗往桌上一顿,抹了抹嘴角的酒渍,看着王仲穆的目光比方才又多了几分亲近。
交朋友这种事,有时候并肩杀敌能交出过命的交情,有时候几句实话也能。
眼前这个人,对敌能先登,对友不遮掩,该动手时绝不手软,该说话时绝不拐弯。
太对他的胃口了。
眼瞅着葛进忠还要伸手去拎酒坛,再给两人满上。
王仲穆开口了,“葛兄,你特意到营里找我,应该不只是为了聚聚吧。可是有什么事?”
葛进忠拎着酒坛的手顿了一下,“差点把正事给忘了。”
他把酒坛搁回桌上,开口,“王兄弟,这几日准备准备,过几日跟我一道随军。”
“又有战事?”王仲穆眉头微皱。三州刚刚拿下,青山口那边晋军也退了,这时候还能有什么战事?
“匪寇。”葛进忠吐出两个字。
王仲穆的眉头皱得更深了。匪寇,不过是些趁乱打劫的流民散兵,何至于动用亲卫骑队?
葛进忠看出了他眼中的疑惑,伸出一根手指:“聚众近千。”
王仲穆眼神一凝。
这个数字让他脑子里迅速把几件事串了起来。青山口一战,沙陀骑兵溃散,那些没逃掉的未必都死在了追击战里。
还有邢州,马师素弃城逃跑,城里的守军有一部分提早从北门溜了。
磁州虽说受降,但也不是每一个晋军兵卒都愿意放下刀。
这些人散在太行山和洺州之间的野地里,起初只是各自逃命,但不少有甲有马,又是打过仗的,几人号令,便能聚成百人。
更别说如今近千。
“甲马齐全的沙陀溃兵?”王仲穆问。
葛进忠点了点头,加重了语气:“不是一般的匪寇。打家劫舍也就罢了,前几日还劫了邢州运往磁州的粮队,杀了十几个押粮兵。”
“再不管,这伙人迟早成了三州之地的一颗钉子,留后命我为副将。”
这话一出口,差点没把“我是二代”几个字刻在脸上。
只是不同的是,葛进忠胆大心细,又确实是个有能力的。
“什么时候出发?”王仲穆问。
“三天后。”
“行。”
两人喝完,便下了楼。
葛进忠那几个亲卫把喝得烂醉的他搀走了。
王仲穆则沿着原路往回走,他穿过两条巷子,回到自己那宅子,推开院门。
后院里传来一阵破空声,夏鲁奇正站在后院中央,手里握着那杆长枪,一招一式地走枪架。
枪身在他手中拧转发力,枪缨被甩得猎猎作响。
院角那根木人桩上,除了王仲穆留下的刀痕,又多了几十个深浅不一的枪眼。
王进不在,今天双日,该他去营里点检。
院子里只有夏鲁奇一个人,长枪在他手中越舞越快。
王仲穆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没有出声。他拔出腰间横刀,走到院子中央。
“夏鲁奇。”
夏鲁奇收了枪架,转过身来。
“听葛进忠说,”王仲穆把刀鞘搁在石凳上,语气平淡,“你说我这辈子都和刀枪过了。”
夏鲁奇的脸上难得露出了一丝尴尬,正要解释。
可王仲穆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别说了,练练。”
夏鲁奇看着王仲穆,心里咯噔一声。
他跟穆哥用刀对练过无数次,每次练完他都被揍得鼻青脸肿。
不过,今天他用的是枪,正所谓一寸长,一寸强,他未必不能赢穆哥。
想到这里,他渐渐攥紧了枪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