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仲穆开口了,一字一句道:“稳、稳、吃、下?”
“小娘子这话听着可就说笑了。”
“某与葛兄情同手足。若不是对小娘子一见如故,这等好事是万万落不到小娘子头上的。”
王瑶宁脸上露出嗔怒,什么“一见如故”?
二来,这酒虽是好酒,可越是好酒,越不能摆在街边铺子里随便卖。
没有商号撑着、渠道铺着,乃至各处关节的打通,能源源不断的售出去吗?
他一个都头,能搞定?
至于葛进忠?顶多帮他牵个线,真要把买卖做成,在这洺州城,最后还是要落到她阿兄手里。
可如今王仲穆把葛家这座山搬了出来,她便不得不重新掂量。
刘翁站在王瑶宁身后,垂着眼,神色淡淡。
青萝立在王瑶宁身侧,也是一言不发。
良久,王瑶宁盯着王仲穆,咬牙道:
“好。那便三成。”
话落,她又顿了顿,语气冷了下来:“若是不许,都头就另寻他处吧。”
王仲穆没再还价。端起茶盏,将最后一口热茶饮尽,然后把空盏搁在案上,发出轻响。
“成交。”
他站起身来,朝王瑶宁抱了抱拳,又朝刘翁和青萝微微颔首,转身大步往雅间外走去。
王瑶宁开口,“青萝,送客!”
青萝闻言,眼睛一亮,马上小步上前,跟在王仲穆身后送他下楼,两人一前一后走在楼梯上。
末了,青萝还说了句“都头慢走”。
王仲穆没有回头,抬手往后摆了摆,便消失在楼梯拐角。
雅间里安静了片刻。
青萝回来时,王瑶宁还坐在窗下,脸上的嗔怒早褪去了大半。
又是一口茶水饮下,王瑶宁站起身来,淡淡说了句“走吧”。
青萝闻言上前跟在她身后往雅间外走去。
两个守在门口的王家健仆见小娘子出来,连忙跟上,一左一右护在身后,脚步声在楼梯上愈来愈小。
雅间里,只剩刘翁一人。
他站在窗前,看向楼下,以及人群中王仲穆那个快要消失的身影,那张满是褶皱的脸上露出冷意。
小娘子是他看着长大的。
如今一个小小的都头,仗着几分战功和葛家的交情,也敢对小娘子起心思?
还三成。他冷笑了一声,他要让他一文也吃不进去。
刘翁转过身,走到雅间门口,朝楼下唤了声。
一个穿着伙计衣裳的年轻男人快步上了楼,进了雅间,顺手把门掩上。
此人叫王四,名义上是临漳楼的跑堂伙计,实际上是王家安插在酒楼里的眼线。
临漳楼每日进出的不是富商便是军官,消息最是灵通,王家在这里安插人手已有好几年。
刘翁看着王四,“再仔细查查这个都头。他最近在做什么,跟哪些人来往。”
“尤其是,那酒是在哪里酿的。”
王四点头应下,没有多问一句,转身出了雅间。
窗外日头正好,街面上,吆喝声、马蹄声不断。
王四下了楼,穿过酒楼大堂,拐进后院。
后院角落里堆着几只半人高的空酒坛,旁边是一排低矮的杂物间,平日里除了店里的伙计很少有人来。
他在杂物间门口站了片刻,压低声音对里头说了几句什么。
不多时,几个穿着粗布衣裳的汉子便从临漳楼的门口陆续出去了。
没有一起走,走的是后门和侧门,出来的时间也错开了,没人注意到他们是一伙的。
………
王仲穆从临漳楼里走出来,很快就被淹没在街上的人流里。
他脑里还想着刚才厢房里的一幕幕。
那个王家小娘子,看着挺清冷一个人,可谈起生意来,那樱桃小嘴里吐出来的字眼,可是一个比一个犀利。
他原以为这趟来,是跟世家闺秀谈生意,结果却是个在商言商的女掌柜。
他收回思绪,大步往自家宅子方向走去。
这里便是东街,离他的宅子也不远。
不过一盏茶多的功夫,他便到了门口。
宅子门口,两名亲卫身板挺得笔直,见他远远走来,齐声道:“指挥!”
王仲穆点了点头,迈步跨进院门,径直往内院走去。
内院一角,原本堆着柴火和杂物的那间旧柴房已经被彻底清理了出来。
正码着一排排整齐的酒坛,坛口封着新泥,泥上还盖着王仲穆自己刻的一方小印。
酒一确认好火候,郑五便领着十几个亲卫在城外庄子里一刻不停的赶工,蒸出来的酒一坛接一坛往宅子里运。
如今,柴房里酒坛已经垒了不下数十,占据了小半个屋子,空气中更是弥漫着酒糟香气。
杨成正站在柴房门口,指挥几个亲卫往里头搬新运来的酒坛。
“都仔细点,轻拿轻放!”
周良伏法后,郑守义顶了第四都都头的缺。
空出来一名副都头的位置,王仲穆便把杨成提了上去。
杨成前几日一直没回宅子。
他哥杨淌是义昌的老人,在卢彦威身边当差,他从小耳濡目染,知道人情世故不比战场搏杀简单。
虽说这副都头是穆哥提的,可要让手底下那几十号老兵真心服他,光靠一纸任命是不够的。
这几日他每日泡在营里,跟手下队正、什长打照面,该请酒的请酒,该比划的比划。
几个老卒起初看他年轻,存了轻视的心思,被他拉上校场连摔了好几个跟头后,便没人敢在他面前作势了。
“指挥!”
“指挥!”
杨成听到亲卫恭敬的声音,转过身来,脸上便绽开了笑,快步迎上来道:
“穆哥!”
王仲穆脚步停下,目光往柴房里扫了一圈,见那些酒坛码得整齐,点了点头:
“回来了?”
“回来了。营里的事都理顺了,回来住。”杨成拍了拍手上的灰,一边回道。
王仲穆没有多话,偏了偏头:“去拿一坛好酒来。”
杨成应了一声,转身进了柴房,目光在几排酒坛之间扫了一圈,挑了一坛封口最严实、泥色最新的,双手抱起来掂了掂分量,满意地点了点头。
随后,抱着酒坛走出柴房。
王仲穆从他手里接过酒坛,单手拿着掂了掂,“我还要出去一趟,晌午的饭不必等了。”
话落,王仲穆转身朝院门外走去——直奔葛进忠的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