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仲穆推门而入,率先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大桌菜。
酱烧肘子、清蒸鲈鱼、炙羊肋排、数碟精致的时蔬冷盘,还有一坛泥封尚未拍开的陈酿——酒气扑面而来。
王仲穆抬眼看去,主位上坐着一个面容端正、肤色苍白的年轻男子。
正是当今魏博节度使罗弘信的长孙,魏博节度副使罗绍威的长子——罗廷规。
他今日换了身白色锦袍,腰系银带,整个人看起来比昨日在城门外看到时,俊朗了几分。
此刻,他的眼神正落在王仲穆身上打量。
王仲穆双手抱拳,略一拱手:“大郎君。”
罗廷规微微颔首,抬手往对面的席位一指:“王指挥请坐。”
“此番,夫人和四娘能安然抵达魏州,多亏王指挥在永济渠舍命相救。”
“罗某聊备薄酒,略表谢意。”
语气里竟透着几分庄重。
王仲穆落了座,脸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已经提起了十二分的警惕。
他不过是宣武军一个小小的营指挥使,护送县主,说白了就是军令,分内之事。
而罗廷规身为魏博节度使的长孙,就算要谢,也该是跟葛从周谢,远不至于单独摆一桌酒来谢他。
酒过三巡,罗廷规始终没有切入正题,只是不咸不淡地闲聊着宣武军的风土人情、行军路线。
偶尔问几句王仲穆的籍贯出身。王仲穆一一作答,滴水不漏。
罗廷规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放下杯子,语气看似随意道:
“听闻王指挥在洺州城头先登破城,巨鹿城下阵斩数名沙陀精骑,青山口一战更是亲手擒了晋军偏将王合郎。”
“短短数月,从一介降卒做到营指挥使——王指挥的本事,罗某早有耳闻。”
王仲穆端着酒杯的手一顿。
这人把他的履历查得一清二楚——恐怕来意不小。
他放下酒杯,迎上罗廷规的目光,不卑不亢开口道:
“大郎君过誉了。不过是运气好,没死在战场上罢了。”
“运气也是本事。”罗廷规靠回椅背上,那双眼睛在王仲穆脸上停了片刻,忽然话锋一转。
“王指挥在永济渠遇袭时,可曾留意那些黑衣人的甲胄和兵器?”
来了,王仲穆心里那根弦绷紧了。
这是在试探他知不知道军械倒卖的事。
他沉默了几息,开口道:“刀是制式军械,甲是统一铁甲。”
“好眼力。”罗廷规脸上浮出笑意,然后拍了拍手。
屏风后面鱼贯走出几个女子,个个身段窈窕,眉眼含情。
走在最前面那个穿水红衫子的女子身量最为出众,肤白如雪,眼波流转间便已款款走到王仲穆身侧。
也不问他愿不愿意,便挨着他的臂膀坐了下来,纤纤玉手端起酒壶,替他面前的酒杯斟满。
开口时声音软得像是能掐出水来:“王指挥,请。”
王仲穆的眉头一皱。
罗廷规搬出这一手,说明他要说的事恐怕比自己想象的还要麻烦。
“你们先退下吧。”罗廷规见王仲穆始终正襟危坐,便摆了摆手,让那几个美姬退到屏风后面等候。
然后重新端起酒杯,语气更郑重了几分。
“王指挥是聪明人,罗某也不绕弯子了。昨夜有一批军械连夜出城,王指挥可曾看见?”
王仲穆心里一紧,但脸上依旧是那副不动声色的表情。
“昨夜,某早早就睡了,不曾知晓此事。”
罗廷规闻言,脸色稍变,心中暗道,不应该呀,自己昨天明明派人刻意去他院子里“弄出动静”。
刚才一番交谈下来,也不像是个鲁莽之人,怎可能没留意到那“动静”。
想通前后,罗廷规再度开口:“那批军械与袭击二位县主的黑衣人身上所穿甲胄,系出同源。”
“而倒卖军械乃是死罪。”
罗廷规说着,忽然剧烈地咳了起来,拿帕子掩住嘴,咳了好一阵才缓过来。
帕子从嘴边移开时,王仲穆瞥见那白绢上洇着一小片暗红。
罗廷规若无其事地将帕子折好搁在一旁,抬起头,脸上那层病态的苍白愈发明显。
“罗某一时查不到线索,家父也只给了三日期限,故想请王指挥相助。”
“此事事关魏博、宣武两家,料想王指挥不会拒绝吧。”
王仲穆当即就明白了,这个狗娘养的是怕得罪自己手底下的牙兵,想拿自己当刀!
要是自己没猜错,昨夜的动静也是他派人故意搞的。
尽管心里已经把罗廷规骂上了天,但面上王仲穆还是开口道:
“大郎君说笑了。某一个外人,初来乍到,连魏州城里有几条巷子都还没摸清,如何担得起这等重任。”
罗廷规似乎早料到他会推脱,语气平淡道:
“罗某方才忘说了,这件事不会让王指挥白做的。”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又咳了起来,王仲穆开口,“大郎君……”
罗廷规摆摆手示意自己无碍,然后继续道。
“毕竟,以王指挥的才干,一营指挥未免太屈才了,若留在我魏博,罗某必以重任相托。”
王仲穆听到这话,神色看似思索,其实心里根本不信,还重任?
姑且不论真假,只要自己做了这把刀,依魏博牙兵的性子,当天自己住的地方就得意外失火,又或者自己身中数刀自杀而死。
罗廷规见他沉默,也不催促。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一道温婉的声音:
“郎君可在里头?”
话落,门被推开,朱婉宁和朱琳琅那张娇艳的脸出现在门口。
朱琳琅今天换了身浅绯色衫子,发间簪了支新打的蝴蝶金簪,似乎心情不错。
可当她看见王仲穆坐在席间、而王仲穆身侧的屏风后面隐约还站着几个身段窈窕的女子时,脸上的笑容便僵住了。
她的目光落在王仲穆脸上:“你怎么在这儿?!”
王仲穆站起来抱拳行礼:“二位县主!”
朱琳琅没理他,目光落在那几个美姬上,寒意几乎凝成实质。
那几个美姬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纷纷低下头去。
站在朱琳琅一侧的朱婉宁倒依旧是那副温婉模样,朝罗廷规微微颔首,又朝王仲穆点了点头:
“四妹。”
在朱婉宁看来,自己这四妹是没见过男人谈话,美姬作伴,在为自己抱不平。
朱琳琅这才收回目光,语气冷淡下来:“大姐,这里有些闷,我们出去吧。”
说完便拉着朱婉宁往外走。
厢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罗廷规淡淡开口:
“王指挥,方才罗某说的那些,你不必现在答复。横竖你们还要留下几日,若是改了主意,随时可以来找罗某。”
王仲穆站起身来抱拳告辞,转身出了厢房。
罗廷规的话还在他脑子里转着,但眼下最要紧的,是先去跟那个炸了毛的小县主解释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