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军爷,”那掌柜开口,“您今天来,是刀有什么不妥?”
王仲穆看着他这副战战兢兢的模样,也没吓唬他,直截了当开口:
“某那把刀沉河里了,今日来,是想让你把那刀再打一把。”
“不过某今日钱没带够,明日命人送来。”
那掌柜的听了这话,心里狠狠松了口气,连声应着:
“是,是,军爷放心,马上就开工,保管跟上一把一模一样。”
“钱不急,军爷什么时候方便什么时候送来便是。”
王仲穆点了点头,转身大步出了铺子。
有些感慨,穿着这身宣武军皮,真是见者说话都和蔼三分。
走在城东的主街上,日头正烈,街面上行人却仍是不少。
回到宅子时,秦虎正站在外院廊下,手里拿着名册,挨个给新来的沧州弟兄点名。
那几个汉子已经换上了崭新的布衣,在院子里站成一排。
显然这是前几日放出去的那些亲卫全部回来了。
外院内院重新布置了岗哨,站岗的亲卫腰挂横刀,身板挺得笔直。
王仲穆走进内院,将腰间的横刀解下搁在石桌上,端起石凳上那盏凉茶连灌几口,天气实在燥的很,这一喝下舒坦不少。
刀谱上那几十式他翻来覆去也练了十多遍,劈挂斜斩、回身反撩、进步刺喉、缠头裹脑、反手挑腕……
动作大多熟悉了。
但练归练,这毕竟都是技巧,没有真正跟人交过手,总觉得差了点什么。
想到这儿,他把茶盏搁回石桌上,偏过头朝廊下喊了一声:“秦虎。”
秦虎大步走进内院,抱拳站定:“指挥。”
王仲穆开口便道:“去挑十几个弟兄进来,要能打的。某要练练刀。”
秦虎闻言愣了一下,没有马上应声,反而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试探着问:
“指挥,要不要属下去柴房拿些木棍来?弟兄们手糙,万一失了手……”
“拿什么木棍。”王仲穆打断了他,“拿刀。刀鞘都摘了,用真刀。”
秦虎脸上掠过一丝担忧,但见王仲穆神色笃定,也不再多言。
“是!”
话落,转身大步往外院走去。
不多时,秦虎领着十个亲卫鱼贯而入。
十人在廊下站成两排。
王进和赵五听见动静也从厢房里走了出来,站在廊下抱着胳膊看热闹。
王仲穆拔出横刀,走到院子中央站定。
秦虎开口,“上来几个,陪指挥练练手。”
一边说话,那张脸上一边疯狂的眨着,拼了命的使眼色。
位于第一排的六人互相看了眼,脸上都带着几分紧张、犹豫。
他们大多是第一批跟在王仲穆身旁的亲卫,亲眼见过他在永济渠怎么杀进几十个人中,劈翻数个黑衣人。
放开手打,他们都有些犯怵。
更别说虎哥还要求……
这时候,王仲穆沉声开口了,“放开了打,哪个要是留手了,今晚的饭也就别吃了。”
众人闻言精神一振。
黄狗是在场的亲卫里最有眼色的一个,当其他五个人握紧刀柄准备一拥而上时,他悄悄慢了半步,将众人护至身前。
王仲穆看在眼里,没有点破。
“来。”他沉声喝道。
六人不再犹豫,一窝蜂地冲上来。
最前面两人同时出刀,一左一右,刀锋从两个方向劈向王仲穆的肩头。
王仲穆后撤让过刀锋,右手横刀斜撩,刀背接连磕向两人握刀的手腕上。
两人手臂都被这一下震得发麻,踉跄着往侧面退了好几步。
紧接着第三刀已经从正面劈来,王仲穆不退反进,右脚往前猛踏一步,横刀自上而下劈去。
两刀相撞,火星四溅,那亲卫只觉得虎口猛地一震,整条手臂都失去了知觉,横刀脱手飞出,当啷一声落在石板地上。
王仲穆这一刀如果用了全力,那亲卫的虎口都得崩裂开,但他收住了几分力道。
第四人和第五人趁着他收刀的间隙从左右两侧同时袭来,刀锋直奔他的腰肋。
王仲穆瞬间往后撤了半步,左手一把攥住左侧那人握刀的手腕,右手横刀顺势一绞,刀身划出,将右侧劈来的刀刃格开。
左侧那人拼命挣扎,想要把手腕抽出来,却纹丝不动。
王仲穆将他往侧面一带,那人便踉跄了好几步,撞在右侧同伴身上。
就在这时,一直落在后面的黄狗终于动了。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趁王仲穆收完刀势、新力未生之际。
他从侧面猛地窜出,横刀直刺王仲穆腰肋。
这一下角度刁钻,出手又快,若是换了别人,恐怕还真要被他逼退甚至得手。
可王仲穆等的就是他。
他侧身让过刀尖,右手横刀往下一压,刀背压在黄狗的刀刃上,借着他前冲的力道将他整个人带得往前一扑。
黄狗收不住脚,王仲穆又在后面补了一脚,差点没让黄狗摔了个狗啃泥。
黄狗揉了揉自己的屁股,站起身来,他早知道指挥力大,却没想到收着力,都差点给自己踢飞了。
地上那几个亲卫也陆续爬了起来。
方才被劈挂斜斩震飞了刀的那个还在揉手腕,余下几个拍了拍灰。
六人没一个见血,又被制服。
这给秦虎看得心惊,“指挥真是……真是勇武。”
憋了半天也就憋出勇武两个字。
王仲穆把横刀插回鞘中,拿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汗。
这场打斗虽然只持续了不到一刻钟,但确实比自己练上几遍刀法都累。
不是体力的累,以他的体魄,劈上几百刀都不会觉得多费劲。
主要是心累。每一刀劈出去,他都要在刀锋触到对方身体前收住力道,把刀刃翻成刀背。
而这种收放自如的控制力,正是他目前在刀法上最需要磨炼的东西。
韩三刀给他的那本刀谱上,每一式都是沙场搏杀的杀招,但练得再好,不能收放自如,陷了进去,也只能是个乱砍的莽夫。
秦虎看着王仲穆似乎意犹未尽的模样。
走上前来,开口问了句:
“指挥,要不让弟兄们穿上甲胄再练一回?”
王仲穆端着茶盏的手顿在半空,抬眼看着秦虎“满是认真”的脸,有些无语。
“你想杀某啊?”他把茶盏搁回石桌上。
这大傻个,也不长长脑子。他打六个穿布甲的都有些吃力了——收着力道,不能伤到弟兄。
要是让他们穿上甲胄,他一刀劈下去,刀锋砍在甲片上,屁用没有,到时候本能收不住劲,就震伤了弟兄。
又或者哪个弟兄没个底的,自己一刀过去,被他甲胄挡了,他一刀劈了回来,那可有自己受的了。
秦虎闻言脸上露出几分不好意思,闷声说了句:“属下没想那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