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的刘守文伏在马背上,正拼了命地往北逃。
他的头盔不知什么时候掉了,发髻散乱,脸上尽是血渍。
身后还跟着几十稀稀拉拉的骑兵,个个都是神色紧张,宛如惊弓之鸟般频频回头。
军旗也早不知丢在了哪里,一行人就这么毫无标识地往魏州方向疾驰。
官道两侧的麦田被马蹄踏得稀烂。
魏州城下,幽州军的大营连绵数里。
在大营四周游弋的斥候远远听见马蹄声,当即拔刀出鞘,厉声喝道:
“什么人!下马!”
刘守文猛勒缰绳,战马人立而起,他身后那几十骑也纷纷勒马。
刘守文骑在马背上,看着眼前这几个竟敢拦他的斥候,那张满是血污的方脸上青筋暴起,积攒了一路的愤怒和恐惧在这一瞬涌出。
他扬起马鞭狠狠抽下去,鞭梢擦着那斥候的头盔飞过,他破口大骂:
“瞎了你们的狗眼!认不出老子是谁?!”
那斥候被这一鞭子抽得勒马后退,定睛一看,才认出马背上这个披头散发的男人竟是刘守文。
他慌忙收起刀,转身朝身后的营门喊道:
“是大郎君!快开营门!”
木栅栏被几个兵卒七手八脚地推开,刘守文猛夹马腹,战马直直冲入营中,身后那几十骑也紧跟着涌了进去。
营门两侧的幽州兵卒们望着这群丢盔弃甲的骑兵,面面相觑。
大郎君带去五万兵马,怎么就剩这么几个人回来了?!
刘守文翻身下马,脚步踉跄了一下,被身后的亲卫一把扶住。
他把亲卫的手甩开,迈步径直往中军大帐走去。
帐帘掀开,帐中烛火通明。
刘仁恭正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一幅河北地图。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便看见自己的长子披头散发、满脸血污地走进来,眉头当即皱起。
“父亲……”刘守文扑通一声跪倒在案前,声音沙哑,“五万人马…全没了……单可及也死了!”
“你说什么?!!”
他猛得站起身来,那张瘦长、苍白的脸上青筋暴起,眼睛瞪得老大。
帐中还有两员将领——薛突厥和王郐郎,两人原本坐在两侧,此刻也被刘仁恭这副模样吓得齐齐站了起来。
“五万精兵……”刘仁恭厉声道,“那是某从幽州带出来的五万精兵!单可及,单可及也死了?!”
他猛得拔出腰间横刀,刀锋泛着冷光,照出他那张瘦长狰狞的脸,“你这个畜生!我宰了你!”
薛突厥和王郐郎见状大惊,王郐郎更是快步上前,却被刘仁恭一刀挥过来逼退了半步。
刘守文见自己老爹真的拔了刀,吓得脸都白了,连滚带爬地扑过去一把抱住刘仁恭的大腿:
“父亲!父亲!儿子有罪!儿子有罪!”
刘仁恭一脚将他踹开,横刀再度高举。
刘守文被踹得仰面摔在地上,又慌忙翻身爬起来,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哭喊道:“儿子有罪!儿子有罪!”
王郐郎扑通跪倒在地,抱拳急声道:
“节帅息怒!大郎君此次兵败,非战之罪!实在是那朱友裕、李思安太过狡诈!”
说着他还拼命的朝刘守文使眼色。
刘守文自然不想死,连连开口,“对,他们佯装败退,将单可及引入伏击圈,又以骑兵从两翼夹击。”
“儿腹背受敌啊!”
薛突厥也紧跟着单膝跪地,抱拳附和:
“王将军所言极是!节帅明鉴,大郎君此番虽败,但能活着回来已是万幸。”
“眼下最要紧的不是追究罪责,而是尽快拿下魏州城!只要魏州在我们手里,这一仗就还没输!”
刘仁恭握着横刀的手气得发抖,眼神在刘守文那张满是血污、泪水的脸上盯着。
刘守文还在磕头,额头早磕得血肉模糊。
帐中安静了良久。
终于,刘仁恭缓缓将横刀插回鞘中。他转过身,背对着帐中众人,声音阴冷、厉声道:
“即刻撤围魏州!!”
不多时,魏州城头,守将贺德伦正按着腰间横刀,站在垛口后面望着城下黑压压的幽州军大营。
围城已近一月,魏州城里的粮草已经告急,城墙上的滚木礌石也所剩无几。
贺德伦心里清楚,若是再这么耗下去,要不了几日,城怕是要破了。
他站在垛口后面,望着城下那片灯火通明的幽州大营,眉头越皱越紧。
那些将魏州城围得铁桶一般的幽州军营寨,营火正迅速熄灭,原本围困他们的幽州军,竟然退了!
贺德伦大喜,猛地转过身,朝身后副将喝道:
“快!派人去禀报节帅!幽州军撤围了!”
他顿了顿,声音激动,“定是朱公的援军来了!”
副将闻言先是一愣,随后脸上露出狂喜之色。
听到这话的传令兵和其他亲卫兵卒,脸上皆喜。
其中一人转身便往城楼下跑,边跑边扯着嗓子喊:
“援军来了!援军来了!”
城墙上的守军们纷纷从垛口后面探出身子,望着城下。
围了近一个月,城下的尸体堆得比护城河还高。
若不是牙兵们怕刘仁恭屠城,拼了命地守城,这座城早破了。
不多时,消息便传到了节度使府。
罗绍威正坐在案后,听见贺德伦派来的传令兵禀报“幽州军撤围,援军来了”。
猛得从椅子上站起,绕过案几,走到那传令兵面前,声音狂喜:
“援军到了?!快,备马!不!开城门!迎接援军入城!”
城外,一支八百余人的骑队正趁着夜色驰来,战马衔枚裹蹄,动静极小。
为首者身披铁甲,腰间挂着一把横刀,唯有脸上那道长刀疤格外显眼——正是葛从周。
他一早便得了朱温的军令,从邢州出发,直奔魏州!
在内黄之战落幕后便已至魏州。
此时见幽州军撤军,寻了个缺口,直奔魏州城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