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行至中途,朱温的中军往汴州方向折去,朱友裕和王仲穆则领兵继续南下回许州。
几日后,天黑前,队伍终于赶到了许州城。
朱友裕领着亲卫径直回了刺史府,王仲穆则策马直奔忠武军马军驻地。
营门口余下几名值守的兵卒远远看见他纵马而来,连忙挺直腰杆抱拳行礼。
王仲穆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身后的秦虎,大步跨进营门,直往自己的大帐走去。
帐中早已有人备好了热茶,他端起茶盏灌了一大口,然后靠在椅背上,朝跟进来的秦虎吩咐道。
“让军吏把此番出征战死、受伤的弟兄全部统计清楚,战功也要逐一核实,尽快整理成册报上来。”
秦虎抱拳称“诺”,转身便去安排了。
等秦虎出了帐,王仲穆解下腰间那把重刀搁在案边,脱了外袍,在小榻上躺了下来。
这一路从魏州赶回许州,鞍马劳顿,再加上胸口那几处枪伤还在隐隐作痛,他几乎是脑袋刚沾上榻沿便沉沉睡了过去。
次日天明,王仲穆才醒过来。
这一觉睡得极沉,连帐外兵卒操练的号角声都没能把他吵醒。
他从榻上坐起身,活动了下僵硬的肩膀,胸口那几层布条下的伤口已经不那么疼了。
他正拿起案上的茶盏想灌一口隔夜的凉茶,帐帘便被人从外面掀开了。
一名军吏走进,手里捧着一摞册子。
那军吏走到案前站定,将那摞册子搁在案上,开口禀道:
“指挥,这些便是此番出征,战死、受伤弟兄的名录。”
王仲穆放下茶盏,伸手拿起最上面那本翻了翻。
战死三百余人,伤者也有好几百,各营都有缺额。
他翻了几页,眉头便皱了起来——马军的兵员补充向来是个麻烦事。
按照宣武军的惯例,各军缺额通常都是从步卒中挑选锐士补入骑兵。
可这选调的事归忠武军统管,而眼下忠武军的兵权还在赵珝手里攥着。
想要绕过赵珝直接从步军调人,暂时还没那么容易。
他把册子合上,沉声开口,“按名录先把弟兄们的抚恤发下去。”
“军功册子,也要尽快整好。”
军吏一一记下,称“是”,正要转身退出帐外,王仲穆又叫住了他。
“把军医带到我帐中来。”
那军吏再度称是,便退下了。
自己这伤每隔几天就得换一次药,这几日接连赶路,布条被汗打湿,早该换了。
军医来得很快,提着药箱进了帐,熟练地替王仲穆解下胸前那几层布条。
布条解开后,可见胸口几道枪痕愈合得还算不错,只是那最深的一处仍渗着些血丝。
军医拿药膏均匀地涂在布条上,一层一层重新缠好,手法娴熟。
王仲穆赤着上身坐在榻边,任由军医在他胸口忙活。
就在这时候,帐帘又被人从外面掀开了。
王仲穆抬眼看去,一愣,来人竟是朱友裕。
他下意识便要起身行礼,朱友裕抬手虚扶了一下,说了句“不必”。
然后目光在帐中扫了一圈,落在那名正蹲在地上收拾药箱的军医身上。
军医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手上的动作又快了几分,将药膏和布条一股脑塞进药箱,朝朱友裕和王仲穆各施了一礼,便低着头快步退出了帐外。
帐内只剩两人。
王仲穆从榻边站起来,退到一侧,将主位让了出来。
朱友裕也没推辞,走到案后坐下,却也不说话。
王仲穆正要开口询问。
帐帘又被人从外面掀开了,黄狗大步走了进来。
可他刚跨进帐内,便看见朱友裕正坐在主位上,脸色一僵。
到嘴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抱拳开口先朝朱友裕恭声道了句“大郎君”,然后又朝王仲穆补了句“指挥”。
话落,他便闭上嘴站在那儿,神色说不出的古怪。
王仲穆皱起了眉,当即沉声开口斥道,“大郎君当面,有什么不能直说的?!”
黄狗得了这话,这才开口:
“指挥,那赵珝……派人来了,说要见您。”
王仲穆闻言眉头皱得更紧,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不见。”
黄狗称“是”,领命正要退去。
朱友裕却在主位上开口了:“慢。”
王仲穆和黄狗同时转头看向他。
朱友裕靠回椅背上,神色淡然。
“你去。”他看向王仲穆,吩咐道。
王仲穆愣了一下,大郎君是想让他去探赵珝的虚实?
他抬眼看了看朱友裕那平静的脸,一时还真猜不透。
不过既然大郎君开了口,他便没有推脱的道理。
抱拳应了声“是”,随后开口请示道:“那属下……”
朱友裕挥了挥手,示意他自行安排。
王仲穆便不再多言,转身掀帘出了大帐。
帐外早候着一人。
那人约莫四十来岁,穿着一身质地不错的布袍,正背着手站在营帐不远处。
看打扮不像是军中人,倒像哪个大户人家的管家。
王仲穆一出帐便看见了他,那人也看见了王仲穆,当即便阴阳怪气开了口:
“王兵使还真是难请。司徒数次相邀,兵使都说军务繁忙。”
王仲穆脚步一顿,冷冷扫了他一眼。
此人正是赵珝身边的管家——赵安。
随后开口:“哪来的野狗,在大营里狂吠。”
赵安闻言,气得脸色一红。
他服侍司徒多年,在这许州城里哪个见了他,不给几分薄面,何曾被人当面羞辱!
当即就要还嘴,却看见王仲穆身后那几个亲卫个个面露戏谑,手按刀柄盯着他。
他咬了咬牙,终是把到嘴的话咽了回去,重重冷哼一声,便拂袖转身往营外走去。
王仲穆随即出营,翻身上马,领着秦虎和几名亲卫策马直往司徒府而去。
进了司徒府大门,两侧甲士拦住了他的去路。
王仲穆解下腰间那把重刀,搁在甲士捧着的木盘上。
下一瞬,王仲穆迈步便要往里走,却见另一名甲士上前一步,伸手便要往他身上摸。
王仲穆脚步一顿,眉头猛地皱起,眼神冷冷盯着那名甲士,透着寒意。
那名甲士被他这目光盯得心里发毛,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一时不知该如何。
旁边几名甲士也都面面相觑。
王仲穆冷笑一声,转身便要往府门外走。
赵安站在一侧,眼看这尊煞神真要甩手走人,连忙上前几步,脸上强堆起笑来:
“好了好了,不必搜了!王兵使是司徒的贵客,自然不必搜身。”
王仲穆脚步不停,继续往外走。
赵安这下是真急了,连忙小跑着绕到王仲穆身前,陪着笑脸:
“是底下人不懂事,冲撞了王兵使。司徒还在偏堂候着呢,兵使莫要与他们一般见识了。”
王仲穆这才停下脚步,偏过头冷冷地扫了他一眼,然后转过身,大步往府内走去。
赵安连忙上前引路,面露怨毒。